释印章、理编目,解锁师生搭档寻踪古籍新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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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3 12:24 来源:藏书报

如何看待一位学者型藏书家

从湖南大学图书馆藏《墨子》一书说起

文 | 尧育飞

 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

湖南大学图书馆的藏书谈不上什么精彩,部头最大而能引人注目的,要数“美查版”《古今图书集成》,可惜这书也不全,不然要算镇馆之宝了。对于国内大部分图书馆来说,提镇馆之宝难免是侈谈,但即便没有,也并不妨碍一座图书馆其他书籍的价值。就古籍而言,零零散散的本子,同样有着非凡的故事。 

有一回,我们发现一部《墨子》,牌记上写着“光绪二年浙江书局据毕氏灵岩山馆本校刻”,可见这是受晚清以来墨学复兴影响的出版物了。这书吸引我们的当然是封面大大小小的印章,蓝色印痕浅显不匀的“湖南财贸学院图书馆藏书”最是熟悉,表明这部书来自湖南财贸学院图书馆。湖南财贸学院2000年与湖南大学合并,该校的藏书一并来到湖南大学,构成现今湖南大学图书馆特藏部古籍的主要来源。

封面三个角位置的三方朱文印章,初看起来,只上头一方最是清晰—— “清季民初武进谢利恒先生自藏书籍”,原来是江苏武进人谢利恒的自藏书籍。另外两方印章一是“谢观之印”,一是“澄斋”。起初自感茫然,不知这位老先生是何方神圣。利用“读秀” 等检索工具,读其弟子陈存仁《谢利恒先生传记》等,方才知道谢利恒大有来头,而这三方印章也都属谢先生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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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利恒(1880—1950年)本名谢观,字励恒、利恒,号澄斋,是近代上海滩名中医,早年肄业于东吴大学,后任教两广优等师范学校,1908 年任上海澄衷中学校长,时胡适也在该校就读。1914年任商务印书馆编辑,参编《辞源》,积八年之力编成《中国医学大辞典》。该书凡350万言,至上世纪50年代已印行32版,印数达上百万部。1923年,谢利恒任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校长,1925年任上海中医大学校长。同乡吕思勉说谢利恒是现代上海中医界的泰斗级人物,弟子达数千人。其所有著述辑为《谢利恒先生全书》。 

近世以来,儒医互通,名中医藏书者代不乏人。如无锡人丁福保在上海设诂林精舍,藏书一万余种,甚而设有丁氏图书馆,编有《丁氏图书馆目录稿》,书出售后上海存古书店编有《无锡丁氏珍藏善本书目》。至于谢利恒,他的藏书想来也相当丰富,编《中国医学大辞典》时已是坐拥书城,可他似乎未来得及给自己的书编目。

谢利恒谈锋极健,上课时能“于课本之外,旁征博引,往往数千言不绝。洋洋洒洒,如长川之奔流,如大江之横波,无不详为指点。其语调具层次而有弹性,娓娓道出,听者动容” (陈存仁《谢利恒师情回忆》)。因他是名中医,他的弟子亦大多从事中医工作,不能于文献目录学有所发扬。于是谢利恒的藏书,就不得目录保存,也不为今人所知了。 

谢利恒的印章除上文述及的三方之外,尚有《墨子》一书末页“谢利恒” 一印。此外,上海中医药大学图书馆所藏《仁寿镜》光绪二十一年(1896年)刻本,钤印有“武进谢利恒先生之书,其子琏穂、珊临等保存之,民国十年记”,而封面云“民国十二年六月汤君介眉持赠”。似谢利恒的藏书在生前陆续流出,如《仁寿镜》即谢利恒交给儿子保存,但两位公子似转手就将书售出,后至汤介眉手中。 

从孔夫子旧书网上查阅相关信息,可见谢利恒藏书章尚有:“澄斋藏书”“民国廿八年武进谢利恒先生装订之”“中华武进谢利恒校读之记”“澄翁六十后始得记”等。今所见谢氏藏书以医学书为主,然也不乏《墨子》《李文忠公尺牍》等其他书籍,可见谢利恒确是爱书之人。 

从他旧藏图书的印章看,大抵也很在意自家藏书,许多书都钤印累累。从中可推测,1920 年间,他曾将部分藏书分赠儿子;1939年60岁时,曾对藏书进行整理重装,此后所得书均钤印有“澄翁六十后始得记”。谢氏印章中的“中华武进”“清季民初” 等字眼,则道出谢利恒的家国之慨与时代叹息。 

从湖南大学图书馆藏《墨子》一书印章中所云“自藏书籍”,可见他对这本《墨子》很是看重。然而1950年,谢利恒去世,这些藏书的命运就非谢利恒所能管控了。它缘何到了湖南大学图书馆,是难以说清楚的。而像谢利恒一样,曾用心经营藏书之学者文人,在中国近现代还有许多。公共图书馆往往在意大藏书家,对这些普通的藏书家,难免忽视。然而,从普通读者的角度看,这类以“治学之用” 的藏书亦是文化传承的主流,藏书家的藏书可能更是一时一地普通读书人的代表。对谢利恒这样的普通藏书家,是时候予以更多关注了。

 

学习古籍编目:

遇见《陈迦陵文集》

文 | 白顺美

 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2023级本科生

 

2025年4月,我受到尧育飞老师邀请,来到湖南大学特藏分馆古籍室参观,了解到古籍编目这项工作,后在尧育飞和刘平两位老师的指导帮助下,正式加入古籍编目小组,学习整理编目。时逢暴雨沙尘预警,风雨被隔离在窗外,图书馆顶楼显得格外安静,给人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安宁感。触摸陈旧的书衣,自己好像成为故纸堆中的守望者,从遥远的文字中寻找历史的余温。 

《陈迦陵文集》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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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目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套书是《陈迦陵文集》,共14册56卷,作者是清代文人陈维崧。这套《陈迦陵文集》是上海涵芬楼《四部丛刊》以患立堂本为底本的影印版,从属于丛刊的集部,原书版框高营造尺五寸四分(约16.8厘米),宽四寸三分(约10.2厘米)。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二字。丝装,上黑口,双对黑鱼尾。书中印章不多,封面和内页均有湖南财经学院图书馆的藏书章,部分印有湖南财经学院资料专用章,与“北京大学—字节跳动数字人文开放实验室”上传的黑白扫描版相比,在“迦陵词全集”的两个序前后多了两处印章,也许该书是和北大保存版本不同批次的影印本,两个版本的细微差别,或许后续可以深入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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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册《陈迦陵文集》的书衣上均印有“陈迦陵文集”字样,下印有 册数由一到一四,包含“陈迦陵文集” 六卷(两册)、“俪体文集”十卷(三册)、“湖海楼文集”八卷(三册)以及“迦陵词全集”三十卷(六册)。在编目过程中,我们不仅需要记录书籍的书名、著者、刊刻信息、红色标识码,也会对古籍采取一些保护措施,如第六册与第七册相邻处有虫蛀的痕迹,需要在相邻处和未被损伤的内页之间加入药包。如果书籍书衣损伤较为严重,则需要装入袋子中格外保护,通常在一套书中,首尾两本的书衣容易由于较多接触发生破损,这套书的 最后一本便装入袋中做了特殊的保护。 

从序跋中读懂传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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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陈维崧诗文的兴趣,我仔细阅读了这套书中出现的9篇序和9篇跋,关注到这套书的特别刊刻始末,有所感慨。这套《陈迦陵文集》影印的是患立堂本,可以考据到患立堂就是陈维崧四弟陈宗石(字子万)堂屋的名字。陈宗石曾任安平县知县,纂修的《安平县志》中有记载“国朝康熙二十四年,知县陈轻宗石重整,扁题患立堂三字……因思孔子有言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旨哉斯言!即题其堂曰患立堂,庶几顾名思义,以求其所以立也。”安平县的地点亦可与第十四册《迦陵词全集》末陈宗石的跋呼应:“康熙二十八年岁次己巳季冬朔八日,弟宗石谨跋于安平官署之彊善堂。”从这个跋中还能看到陈维崧的词作数量之惊人——“计四百一十六调,共词一千六百二十九阕,分编三十卷”。‌陈维崧被认为是历史上留存词最多的词人之一,他的作品远超过了同时代的纳兰性德和朱彝尊留存的作品总数。仔细阅读书中序跋和校阅信息,我看到了文集整理之不易以及在整理过程中体现的珍贵情谊。 

陈维崧出自名门,才华横溢,十九岁时经历明清易代,后逐渐家道中落,漂泊游食四方,作品在生前大多未能梓行,由家人朋友在其死后整理刊刻。《陈迦陵文集》的整理离不开其家人,尤其是四弟陈宗石的努力,书中陈宗石弟子吴璠的跋有记载:“迦陵陈先生词集三十卷,余师子万先生刊竟。”作品学说流传后世,是三不朽之一的“立言”,是古代文人的至高追求。其三弟维岳也在跋中写道:“贤弟之为,与孝子之虑,迹不相同,而意岂相悖?安得起地下修文之人,一为痛哭,一为拊掌哉!” 

南开大学叶嘉莹教授在《清代名家词选讲》中说道:“原稿在刻印之前,陈宗石曾经把它给很多朋友看过,这个手稿也是不同的人整理抄写的。” 翻阅卷首的校阅信息可以看到陈维崧集子的编写既有家族成员参与,如弟弟维岳、宗石,儿子履端,也有同邑如任源祥,还有周边地域的一些文人如方岳等,每一卷的选者有很大不同,但参阅都是陈宗石和陈维岳,校对都有陈履端,侄洢负责校对《陈迦陵文集》《俪体文集》和《湖海楼诗集》,侄赐薛校负责《迦陵词全集》。 

《陈迦陵文集》第一册李澄中所作的序也体现了整理工作的始末。陈宗石整理先兄遗稿时,有人质疑陈其年只擅长骈文和词作,其他文体非其专长,不必刊行。陈宗石找到清初著名文人李澄中印证兄长散文的重要价值,完整地保留了陈维崧遗稿中所有的散体作品,并邀请李澄中为文集作序评价,李澄中由此感慨:“嗟乎!子万可谓不死其兄者矣!” 

明代朱子臣有言“山水朋友,性命文章,乃名士本色也”。陈维崧作 品得以流传,离不开家人朋友的搜集整理。整理古籍编目,也是擦拭这些历史长河中留存的明珠的过程,感念其价值,延续其寿命,使其继续发挥应有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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