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一个夏天,南京大学图书馆学家徐雁教授来杭州访书。当时我的古旧书业概念就是北师大中文系读书时所常去的宣外琉璃厂的中国书店,所以徐雁兄问我杭州的古旧书店,我以中国书店做标准,自然也就回说以“无”了。但事实上,如果不以中国书店做标准,杭州的旧书店也还是有的,比如武林门中国民航售票处附近就有一家,店主人沈界平,徐雁兄和我去淘了一些旧书。但这也只能说是旧书店,不能加“古”字。
能够在书店“旧”之前再添加“古”字的,今日的杭州应该是没有的。元明以来流行“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俗谚,然而不知为何到了今日,杭州的古旧书业没有发育起来,古旧书店也没有一家,远不能和苏州比了。古旧书业发育不出来,“老师傅”这个古旧书业里的群体自然也就不大能够存在了。
将近80年前北京琉璃厂古旧书业里的老师傅,多数是学徒出身,学历能够有高小毕业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所谓“高小”即“高级小学”,是和“初小”(初级小学)相对应,按照旧时“壬戌学制”,“初小”毕业就是完成了小学四年的学业。初小升高小,也是须经过升学考试的,考试合格才有继续学业的资格。“高小”毕业就是读完了小学五年级和六年级。琉璃厂古旧书业里学历不高的老师傅中的一些,后来成为了古旧书业一等一的专家,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自学成才,他们从实践里获得了古旧书业的真知,在阅书无数之后炼成了鉴别古籍的火眼金睛。

更有意思的是,琉璃厂古旧书店里这些成为了业界一等一专家的老师傅,几乎清一色是河北衡水或冀县(冀县后来并入了衡水)人,他们到北京谋生,有的就进入了古旧书业。我读中国书店拍卖人彭震尧写的《拍书随笔:我与中国书店拍卖三十年》,里面写到的几位老师傅,都是河北衡水或冀县人,脾性也都几乎有共通之处,即生活朴素、待人和气、诚恳诚实、吃苦耐劳、言必有据。
这些河北衡水或冀县籍专家型的老师傅,被彭震尧写入“恩师篇”的有吴希贤、李新乾,写入“书店篇”的有雷梦水、张宗序、种金明、郭纪森、刘满进、马春怀、李盛瑞、王柄文。兹举其中的几个例子。

吴希贤(1911-2001),彭震尧视为恩师,河北冀县人,16岁高小毕业到了北平,经人介绍进琉璃厂南阳山房古书铺当学徒,学徒出来和胞弟吴希江在南新华街开了“二希堂”书店。收购、销售古籍图书、碑帖拓片。50年代二希堂以公私合营的方式并入中国书店。吴希贤曾从民间收购到清雍正年间《聊斋志异》早期抄本《异史》,这部著作代表了蒲松龄早期手稿面貌,在学术界引起轰动。吴先生生前曾任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著有《历代珍稀版本经眼图录》《中国古代小说戏曲版本图录》。彭震尧说这两部著作“为我们今天的古籍鉴定留下了不可或缺的文档”。彭震尧负责中国书店拍卖业务后,凡有不清楚的古籍版本,就都会向吴希贤先生请教。
李新乾(1924-2007)也是河北人,衡水出生,起先在北平隆福寺修绠堂书店学徒,1956年和修绠堂一同进入中国书店。李先生曾编补原琉璃厂萃文斋书店雒竹筠先生遗稿《元史艺文志辑本》。张充和口述实录《天涯晚笛》说自己1948年12月离开北平前,将全部家产托付给当时还年轻的修绠堂“卖书工人”李新乾,张充和写道:“……他办事从来有条有理的,我们到美国后,他把我们的书都陆续寄到了。现在还在家里的那部《四部丛刊》全本,就是他给寄来的——那要花多少工夫呀!”李新乾的手稿,在他身后进入了北京德宝国际拍卖公司的拍卖会,包括他写的《北京琉璃厂二三事》《忆长之先生二三事》以及他从《八千卷楼自记》等里面抄录的有关琉璃厂变迁、藏书贩书的史料等等。张充和称李新乾“又能干、又可靠”“懂书”“学问做得很好”,不是虚言。彭震尧说李新乾“话不多……语速也是比较慢,让我感觉他总是小心翼翼,唯恐出现什么闪失”,这也应该是李新乾的一种持重的风格吧。
雷梦水(1921-1994)被彭震尧写入“书店篇”。雷梦水也是河北冀县人,《贩书偶记》作者孙殿起的外甥。80年代山东筹建蒲松龄纪念馆,来中国书店选购图书,雷梦水负责接待,给出了很好的建议,还给准备了十余种不同版本的《聊斋志异》以及蒲松龄另一部著作《东郭箫鼓儿词》的影印本等等资料,后来蒲松龄纪念馆特意致信中国书店,感谢雷梦水师傅“周到服务与提出的专业性建议”。雷梦水自己也著有《贩书偶记续编》《琉璃厂书肆四记》。历史学家邓之诚在日记里称雷梦水为“书友”,朱自清去世前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雷梦水的,托他寻找宋人《古文关键》。彭震尧这篇写雷梦水师傅的文章,标题就写作“古旧书业的楷模”。
琉璃厂古旧书业老师傅,不仅有精于中国古籍的,还有自学了英语、俄语、德语、法语、日语、印度语的,彭震尧这部书里可知种金明(1929-2021)老师傅就是这样一个代表了。种金明老师傅,河北衡水人,1944年进入开在东安市场里的中原书店,这是一家经营外文图书为主的旧书店,种师傅就开始自学多种外语,50年代公私合营中进入中国书店。让彭震尧记忆至深的是种今明1976年收购到了1885年至1888年印制的限量英译本《一千零一夜》(理查·伯顿译注)。这部书是北京人艺著名导演焦菊隐先生的旧藏,焦先生早年获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进入人艺之前是北师大英文系教授兼系主任,1975年去世。这部书1994年中国书店委托嘉德拍卖,以2.2万元成交。

上述所举几例,可以略窥河北衡水或冀县籍古旧书业老师傅的风貌。这些老师傅进入共和国之后,依然保持了古旧书业从业人的习惯,以自己的敬业、勤勉、学识服务买书人,和很多学者结交成为了“书友”。北师大中文系许嘉璐先生说马春怀(1933-2009):“记得有一次我找《龙龛手鉴》,店里没有,马(春怀)师傅说:‘您先回去,我到大库里去找。’像这样麻烦他,已经有多次了,我于是再次道谢,几天后,他足踏自行车竟然找到了我家,满头大汗把书送上楼来了。我一时真是无言以对。”(转引自《拍书随笔:我与中国书店拍卖三十年》)。彭震尧这部随笔里收了马师傅骑自行车准备为读者送书的照片,这张照片也应该是80年代拍摄的。《光明日报》2012年11月4日头版刊登记者庄建采写的报道《一脉书香——写在中国书店一个甲子时候》,里面有一段专门写了马春怀师傅:“中国书店老员工马春怀已经去世多年,时至今日,仍然有一些老学者打听:‘你们中国书店的“小马”怎么样了?’上世纪80年代,马春怀时常不辞辛苦,骑着自行车从琉璃厂到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按着学者平昔研究方向,为学者送书上门。诸位先生不知,那个骑着车,驮着书,每每汗流满面的‘小马’,当年已年届六旬。”彭震尧文章里记述的许嘉璐先生的这段话,也是出自这篇报道。
琉璃厂中国书店古旧书业老师傅的故事,一时半会讲不完,也不是这篇短短的随笔所能说全的。我想到的是,这一个河北衡水或冀县出来的经历了20世纪古旧书业的专家型老师傅群体,现在已经基本故世了,今天的河北大概也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群体了——现在说到衡水,最知名的大概是有“高考梦工厂”之称的衡水中学了,或者还有衡水老白干。传统乡土社会,一个人出来在某一个行业站稳了脚跟,同村同乡的年轻人也会跟着这位前辈进入这个行业。这不是稀奇的事。我感兴趣的是,何以河北衡水或冀县这个地方会成群地出来这么多自学成才的古旧书业专家型老师傅。这是一个值得做研究的文化现象,值得成为一部书的主题的书业群体。
中国书店古旧书业这个河北籍老师傅群体已经老成凋谢了,和他们有接触,或受过他们指点的当时的年轻人,现在也已经逐渐退休和退出古旧书业了,应该抓紧时间从还活着的老人那里搜集采访资料。不知道徐雁兄指导的研究生里,有没有对这个题材有兴趣的?我想这是20世纪文化史里一个值得留意的研究题材。
2026年3月18日,富春江畔古桐庐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