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与重:博物馆轻量化转型策略研究

字号:T|T
2025-12-25 18:35 来源:博物院杂志

博物馆不仅是历史的收藏者,更是文化的传播者和教育者。它承载着人类文明的记忆,肩负着传承与教育的重任。然而,在履行这些职能的过程中,博物馆面临着一个“重要”的辩证关系——如何在传递历史的重量的同时,让观众在体验中获得“轻盈”的参与感。这种“轻与重”的平衡,是博物馆实现其公共教育功能的关键所在。

一、轻与重的哲思

轻与重,是一对富含隐喻意味的二元论辩证关系。何为“轻”,何为“重”?究其根源,与人类对生命本质的探寻有关。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为人类建立了一个理想国,认为人生有先验的规则和目标,历史亦然,因此生命始终是方向明确而沉重的。古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周而复始滚石上山,可谓对命运之重的接纳和回应。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米兰·昆德拉接续回应生命“轻或重”的难题,借助小说人物展示他们既面临时代和生活的重负,又无法逃脱人类存在之虚无的状态。他所言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含有虚弱之意,即面临强敌强权时的疲乏无力,更进一步而言是一种对存在的遗忘,因为遗忘而飘浮无据,而轻飘无力。

由此出发,代表历史文化积淀和人类记忆传承的博物馆毫无疑问是“重”的,其在现实世界中的形象也往往为立足于文化土壤、稳稳扎根于土地的重量。博物馆的使命重大、主题宏大,其发展关乎文化遗产存续,是一种对永恒性的关照。博物馆推出的展览、社教活动等也往往追求知识的丰富、历史的厚重及传统的接续。然而,任何事物都是对立统一的。厚重感虽能体现历史文化的深度,但也使博物馆的文化传播局限于特定的文化群体,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从而降低对博物馆文化的接受度和参与度。如何让更多观众邂逅、亲近这份厚重?

作为20世纪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思考为我们打开另一扇大门。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一书中,他曾对轻与重展开详细论述,并将“轻”视为一种审美观念加以确立。他认为如果要显示生存的重负,那就应该轻盈地显示。“要采用一种‘轻’的方式来取代传统的价值追求。‘轻’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理想。”他为文学的“轻”构建了三种实现路径:减轻语言的重量、高度抽象的描写和象征性轻的视觉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他所推崇的轻,“应该轻得像鸟,而不是像羽毛”,鸟,意味着飞翔、灵动、轻盈、敏捷,虽受大地引力的制约,却能够借空气之力翱翔,是一种超越性的生命体验,一种深思之轻、负轭之轻。

结合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与卡尔维诺“轻盈美学”来界定博物馆语境下的“轻”与“重”,可理解为“轻”意味着自由、超越、可持续,而“重”则象征历史责任、学术思维、伦理重量。在时下快速发展变化的数字时代,人们热衷于事物与社交等行为的轻量化、轻盈感,这带来的是文化传播方式的变化,习惯于负重而行的博物馆面临“轻”的挑战。本文试图就博物馆的轻量化转型,深入思考博物馆如何举重若轻,在展览策划、社教活动、文化传播等业务板块进行调整,从而更好地融入社区,吸引更多青年人参与共创,实现文化资源的轻量化高效利用和可持续发展。

二、博物馆以轻驭重的多维尝试

(一)展览叙事:从信息过载到轻盈对话

展览是博物馆连接公众与历史文化的核心纽带。传统大型展览虽规模宏大、内容丰富,但展品繁多、叙事复杂、解读单一,易让观众信息过载,影响参观体验。新展陈理念催生的轻量化叙事,为博物馆展览开辟了全新路径。

1. 以小见大,构建轻盈叙事结构

全然不同于力图呈现整体性和规模性的大展,以“小而精”为显著特征的微展览,正在为博物馆拓宽策展边界,塑造新的文化景观。这种展览形式通常聚焦于特定主题或几件具有关联性的文物,通过精心设计的叙事逻辑,用简洁清晰的线索引导观众理解展览内容。

天津博物馆借“耀世奇珍”展厅推出系列微展览:“国家宝藏特别季”打破文物同类化展示壁垒,汇集《雪景寒林图》等三件国宝;“鉴定专家目鉴精品”聚焦古代书画鉴定成果;2024年结合“天津设卫筑城620周年”调陈上新,以小范围聚焦激发观众感知。上海博物馆“仪象万千:明代彩色釉陶俑特展”,仅以两件陶俑为切入点,讲述古代丧葬文化与礼仪,以明确主题传递有限知识与无限兴趣。

微展览以“文物—文化内涵”的减法模式,剥离冗余信息,营造微观叙事的轻盈感,证明展览传播效果与展品数量并无直接关联。

2. 意在言外,善用留白的展陈语言

宏大叙事未必沉重,关键在于呈现方式。普通观众与文物间存在专业知识鸿沟,需策展人以恰当语言传递其历史与艺术价值。东方智慧中的“大象希形、大音希声”,为展陈提供了灵感——善用留白营造空灵意境,减轻语言“重量”(图1)。

图片

图1 善用留白的展陈语言

 

当下不少展览仍以高密度文字、碎片化图像堆砌信息,导致观众认知负担加重、产生“博物馆疲劳”。优质展陈不仅在于“说了什么”,更在于“不说什么”。适当留白能赋予展览自由呼吸感,将观众从现实展厅引向精神遐想,实现心灵共鸣。

(二)空间体验:物理与心理的轻重调节

博物馆从神庙到公共文化服务机构,本质上是在不断亲近和深入公众生活,这不仅意味着博物馆所有权从私人向公共转移,意味着博物馆场域中的物观平等、审美平权,而且意味着博物馆作为复合文化艺术审美空间,其灵活性和开放性不断发展,博物馆的建筑设计和空间体验,越来越注重通过轻与重的调节,与城市深层次融合,并关照观众的身心感受。

1. 轻盈的建筑,为博物馆增添活力

卢浮宫作为顶级艺术殿堂,20世纪80年代改扩建时,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以现代材料与理念融入古典宫殿,通透光线点亮地下空间,为厚重的历史建筑增添活力,更象征着博物馆向公共文化场所的理念转型,博物馆与城市发展紧密交织(图2)。

图片

图2 法国卢浮宫玻璃金字塔

 

近年来,新兴博物馆呈现建筑轻量化趋势——这并非简单的形式简化,而是结构、材料与空间利用的全面革新。丹麦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以简洁线条和轻质材料打造“漂浮感”,既符合可持续发展理念、降低能耗,又实现空间灵活布局,便于适配展览需求。许多新兴博物馆通过设置开放式的公共空间,如屋顶花园、露天广场等,为市民提供休闲娱乐的好去处,使博物馆成为城市活力的新引擎。

2. 轻快的空间,为观众消除疲惫

除了整体设计,博物馆内部的空间更能体现一座博物馆对轻与重尺度的把控,合理安排节奏与留白,能很好地调节观众轻与重的心理感受。比如以大数据密切关注全馆人流走向,在密集的文物展区之间适时插入休息区、自然角、互动装置等,可以使得整个空间如配乐一样,有节奏地进行组合配置,形成抑扬跌宕的美好感受。此外,灯光的明暗关系也是调节轻与重心理的重要因素,明亮的展厅、开阔的公共空间、充满现代感的服务设施,都有助于观众消除身心疲惫,产生轻快的参观体验。

(三)社教活动:从单向流动到意义共创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尔在《后现代状态:关于知识的报告》中指出:在后现代社会中,知识的合法性不再依赖于某种统一的、权威的叙事,而是通过多元化的、分散的实践来实现。如今的博物馆社教活动正在越来越多地由单向输入向意义共创模式转变,本质上就是对这一理论的实践探索,而青年群体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1. 知识与智识,共创意义世界

快速变化的社会中,网络流行语镜像呈现出社会群体的集体情绪,潜藏着当代青年的自我身份认同与精神图谱。从2023年的“搭子”“情绪价值”到2024年的“松弛感”“班味”,内在逻辑互相勾连的流行词,共同体现了当代青年在快节奏生活下,追求个性化表达与情绪自由,去除严肃化的生活态度。在此背景下,为实现青年群体与博物馆的双向奔赴,需重新审视博物馆的教育模式与知识生产。

传统观点将公众视为知识“接收容器”,博物馆知识多为藏品本身或策展中重建的单向输出内容;而新兴观点认为,博物馆知识应是强调认知过程的“智识活动”,公众是智识再生产的能动者,这与青年主动建构知识的需求高度契合。天津博物馆“青年周末学堂”、大英博物馆“粉丝二创大赛”等,都是博物馆邀请青年参与智识活动的有益尝试。

正如剑桥大学考古系教授托马斯·尼古拉斯所言:博物馆在这个时代最根本的存在价值在于鼓励一种“好奇心”——对于那些不熟悉之物的渴望,对于差异性的开放,以及一种悬置判断的意愿。青年共创的博物馆社教模式,并非简单地将文化的“重量”转化为“轻量”,而是通过松动和解绑,生成博物馆场域特有的反身性重力。通过让青年在自由创造中自发认同文化传承的重量,博物馆实现了从抵抗权威到成为新文明载体的范式转换。

2. 社教与社交,助力构建“附近”

妮娜·西蒙将“参与式博物馆”定义为观众可创作、分享、交流的场所,这恰恰契合了博物馆拓展社交职能,有助于青年构建“附近”。社会学家项飚提出的“附近的消失”,直指年轻人疏离现实社交、沉迷虚拟空间的困境,而博物馆凭借安全氛围、天然话题与“社交实物”(展品),成为理想的线下第三空间。

展品作为社交媒介,让交流聚焦于“第三者”,减少直接人际互动的压力,助力陌生人建立良性联结。更具活力的是线上线下联动的社交模式:文物成为社交媒体打卡符号,年轻人从线上“种草”到线下打卡,再通过二创、文物表情包等形式线上分享,解构了博物馆的严肃叙事,拉近了与博物馆的距离,获得轻盈的参与感。

(四)传播策略:重大文化价值的轻量化表达

博物馆的传播策略实现轻量化表达,意即在保持文化传播深度和专业性的同时,采用更加灵活、高效、贴近公众日常生活的方式,吸引公众的注意力。这就需要借助卡尔维诺所提到的“高度抽象和视觉表达”,从浩瀚的博物馆知识系统中精准捕捞,结合公众需求,提炼博物馆传播的核心内容,经过二次创作、转化,以轻量化表达产生重量级效果。

1. 内涵+热点,实现“花粉式”传播

轻量化传播的“轻”,并非简单的内容减法,而是对博物馆受众需求的敏锐捕捉和即时反馈,包括对社会情绪的敏锐度和响应速度,并通过短时间内的创意互动实现高效传播。“生活场的自由落体运动,是越重的东西砸下去声响越大;而舆论场的自由落体运动,却是一地鸡毛最容易被捧上天。”在舆论世界,颠扑不破的规律是避重就轻,越是严谨、严肃的报道,越不易于传播。因此博物馆文化传播的切口与文风十分重要,既不能冗长和说教,又不能肤浅和碎片化,“举重若轻时要避免把舆论变成一地鸡毛。鸡毛可以短暂飞上天,但掉下来的还是鸡毛。应该学会‘花粉式传播’,花粉与鸡毛一样是轻的,但最大的不同是花粉包含着有价值的信息,并可以与受体结合,进行繁衍。”博物馆作为一种媒介,本身应该从展示走向阐释,通过具有创意和思辨的方式展现文物的价值,不求繁多而求精准,通过向观众讲述一个故事,激发一种感受,减少展品陌生又高冷的距离感。

对博物馆而言,实现“花粉式传播”,内涵加热点是不二之选。文物纵向的历史价值,需要与横向的时代精神激荡、共鸣,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其影响力。纵观各大博物馆媒体建设,从官方网站到官方微信,从新浪微博到抖音、小红书,新媒体的发展态势日渐明朗,能否敏锐捕捉和即时反馈公众需求,快速响应和表达社会情绪,越来越成为博物馆展示传播的难点,也是关键点所在。

2. 表达+路径,发挥最优化效能

纵览近年来的文博热,《国家宝藏》《如果国宝会说话》《何以中国》等优秀文化类节目功不可没,然而,打造一个精品节目所需耗费的资源、人力、时间也不可等闲视之。轻量化传播的另一个题中之义是低成本高效能操作,以新媒体的轻巧、创意表达,借势传统媒体的强大路径,可以最大限度扩大博物馆声量,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此外,轻量化传播策略还具有易复制、好操作的特点。

三、余论

轻与重,事关博物馆的角色、定位及价值取向。从高高在上的神庙,到如今备受追捧的热门打卡地,博物馆始终与稀世珍宝勾连,与文化使命锁定。作为文化机构,博物馆始终承担着伦理责任之重。博古通今,山河与共,人们渴望在这里推开历史的大门,却也因这扇门的沉重望而生畏。近年来,博物馆界不断尝试创新发展,不断从更深层次、更广领域走向公众,打破公众对博物馆敬而远之、望而却步的态度,这是博物馆日益转向轻量化的初心,也是目的。博物馆是一部鲜活而非凝固的历史,它允许思想流动,鼓励灵感迸发,正如美国著名博物馆教育学者古德所言,博物馆不应该是物品的坟墓,而应该是思想的摇篮。真正的思想,产生于肥沃松动而非板结僵硬的土壤。无论展览策划、空间设计、社会教育,抑或宣传传播,博物馆的轻,归根结底其目的是激活馆藏资源的生命力,是为文化遗产展示传播插上翅膀,是亲近和服务更广泛的大众,是致力于全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或许,理想的博物馆也应如卡尔维诺笔下的“轻逸”——用创意的翅膀飞越历史的重量,却始终以文明传承为锚点。博物馆的轻与重是一种辩证关系,其终极目标不是消除轻或重,而是让观众在两者的张力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理解路径。

三亚市博物馆·公益 三亚市西河西路2号文体大楼三楼 0898-88666125
Copyright ©三亚市博物馆·公益 琼ICP备19004074号-1
  • 三亚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