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 | 宋新潮:从国家使命到全球对话: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的国际拓展与中国文化遗产事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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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09:37 来源:中国文化遗产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前身可追溯至成立于1935年的旧都文物整理委员会及其执行机构——北平文物整理实施事务处。作为专门从事古代建筑修缮保护工程及调查研究的政府机构,开创了中国现代意义上的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在民族存亡与文明赓续的历史性时刻,以文物修复为纽带,将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城市振兴、文化认同乃至国家战略紧密相连,树立了中国文物事业立足本土、服务国家的现代理念。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改革开放不断深化,文化领域的对外交流日益频繁。1971年10月25日,第26届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席位,4天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该组织的席位。1985年中国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缔约国。彼时的中国迫切需要在文化遗产领域建立一个熟悉国际规范、能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及其咨询机构直接对接的国家级专业组织,以系统性地参与世界遗产申报、评估与国际规则讨论。这不仅有助于实施中国在文化层面主动参与全球治理、树立负责任文化大国形象、通过文化遗产促进文明互鉴的战略举措,同时以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中国文物研究所)为代表的国内文化遗产保护专业机构,自1935年起已积累了近六十年的文物保护修复、研究与工程管理经验,也需要与世界文化遗产组织建立沟通渠道,并在国际规范的理念下开展国际交流与合作。

1993年,根据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的新情况,中国加入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并成立了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中国国家委员会。近年来,在国家文物局指导下,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中国国家委员会(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秘书处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建立更加紧密的合作联系,双方互为依托,合作构建内外联动格局,携手推进国内外文化遗产保护研究工作。目前,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在全国有2734名个人会员、386家团体会员,国际会员数量在世界范围内排在前10名。协会设置石窟石刻、历史村镇、文化线路、防灾减灾、管理研究、数字遗产、文化景观、考古遗产管理等8个专业委员会。

30余年来,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故宫博物院、敦煌研究院等专业机构密切联系,通过开展国际合作项目,建立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融入全球体系、从专业实践走向国际对话的平台。

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的国际合作,既是将《国际古迹遗址保护与修复宪章》(《威尼斯宪章》)等国际文件与《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相融合的本土化过程,也是通过《西安宣言——保护历史建筑、古遗址和历史地区的环境》(《西安宣言》)、《北京文件——关于东亚地区文物建筑保护与修复》(《北京文件》)将“周边环境”“木结构彩画保护”等中国理念贡献于全球遗产治理的国际化进程。从敦煌、承德的跨国保护合作项目,到丝绸之路、景迈山古茶林的申遗主题策略研究支持;从ICOMOS国际大会的承办,到亚洲地区遗产保护与管理能力建设的开展,每一项合作都体现了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专业机构的行业发展与协会所建立的国际国内网络间的密切关系。应该说,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积极联系我国文化遗产保护机构在ICOMOS框架下参与国际事务,客观上推动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从“国际规则学习者”到“全球治理贡献者”的转型。

理念引领与理论建构。2005年在西安承办ICOMOS第15届全体大会,会议通过了由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倡议制定的《西安宣言》,提出周边环境对古迹遗址重要性和独特性的贡献,成功将“文化遗产周边环境”等植根于中国实践的保护理念(如风水观)写入了国际相关文件。2007年,协助国家文物局、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ICCROM)、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共同举办“东亚地区文物建筑保护理念与实践研讨会”,以回应国际领域关于21世纪初故宫大修等中国文物保护原则与实践的争议。会议各方建议应在行业凝练东亚地区木结构建筑保护共识,并形成了《北京文件》。文件充分肯定《奈良真实性文件》的重要性,提出保持油饰彩画等的真实性与完整性要求,认为文化遗产的真实性判断必须考虑其文化背景,对于东亚木构建筑,“在有必要对建筑物表面重新进行油饰彩画时”,尊重传统做法,将其视为保护真实性的一部分,从而将东亚木构建筑彩画保护的真实性标准纳入国际共识,推动了国际保护理论的本土化与再创造。除此之外,2012年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在国家文物局的指导下,承办ICOMOS年度顾问委员会会议,还先后举办文化遗产记录、考古遗产管理、乡土建筑、土质建筑、军事遗产等国际科学委员会年会,以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为桥梁,系统性地促进了国内保护理念、方法及技术能力与国际前沿的接轨。

话语权与影响力提升。20世纪90年代,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中国国家委员会组织来自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敦煌研究院等机构的专家,并邀请美国盖蒂保护研究所和澳大利亚遗产委员会合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参照《威尼斯宪章》和《澳大利亚国际古迹遗址委员会文化重要性地方保护宪章》(《巴拉宪章》),在全面总结我国的文物保护实践的基础上制定了《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以下简称《准则》)。《准则》既是对中国文化遗产保护70年实践的总结,也使得国际文物保护诸多理念在中国落地。2000年在承德举办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中国国家委员会会议通过了《准则》,后由国家文物局推荐在全国实施。2006年,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西安市人民政府与ICOMOS合作设立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国际保护中心(简称IICC),促进了国内外专家学者关于丝绸之路国际交流合作。中国不仅借助IICC等平台在丝绸之路跨国申遗等事务中发挥了重要协调作用,更通过相关国际平台分享经验,在全球遗产治理中展现了负责任的文化大国形象。与此同时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也将防灾减灾、气候变化、灾后重建等国际前沿议题反馈到国内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体系,全面提升了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管理的理论基础及实践水平与国际影响力。

积极开展遗产领域的国际合作。20世纪90年代,在国家文物局领导下,敦煌研究院、美国盖蒂保护研究所合作开展敦煌莫高窟保护项目,为石窟的科学保护、监测与管理体系建立了一套符合中国实际的壁画保护规范指南。积极推动了陕西省与德国巴伐利亚、意大利的合作,促进了陕西文化遗产保护相关机构的建设,是陕西在遗址保护、文物修复领域走在全国前列的重要起点;推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保存日本信托基金的支持,开展唐大明宫遗址保护、龙门石窟保护、新疆石窟保护项目。这些合作项目,将国际遗产保护理念、分析技术与系统管理方法等引入中国,为重大遗产地的科学保护与管理能力提升奠定了基础。作为《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的实践,在国家文物局统一部署下,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与美国盖蒂保护研究所、承德市文物局、河北省文物局组建跨专业团队,开展承德殊像寺历史建筑物表面油饰彩画的保护治理方法研究。

促进国际人员交流与培训。1985年中国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缔约国以来,国家文物局围绕古建筑修复、木结构保护、世界遗产管理等领域,持续组织开展专题交流与培训活动,通过派遣国内专家出访与邀请国际专家来华相结合的方式,促进了中外专业知识的双向流动与深度对话,其间1993年成立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中国国家委员会也发挥了积极作用。近年来,随着ICOMOS发起的“ICOMOS大学论坛”在全球推进,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积极沟通、协调各有关方面。2024年,首届“ICOMOS·中国·文化遗产大学论坛”在清华大学成功举办,成为亚洲地区首次举办的ICOMOS文化遗产大学论坛;2025年,第二届大学论坛由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与尼泊尔ICOMOS在天津大学举办。两次活动有力加强了ICOMOS、高等院校与遗产专业机构之间的全球协作,为青年学者与遗产保护从业者搭建了长效交流平台。此外,2024年由ICOMOS、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四川省文物局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世界遗产培训与研究中心共同组织,在成都举办的亚洲地区世界遗产预评估培训班,进一步提升了区域遗产保护评估的专业能力和亚洲国家对世界文化遗产申报预评估制度调整的理解。在这些多层次、国际化的培训与交流项目实施中,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作为核心执行单位,承担了大量组织工作,更为引进国际先进保护理念、促进中外保护实践与理论对话发挥了关键作用。

支持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与研究。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在世界文化遗产申报过程中发挥了关键技术支持。组织专业力量成功协助“大运河”“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等重大跨区域系列遗产的申报及策略研究。同时,为“良渚古城遗址”“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北京中轴线”“西夏陵”等项目的申遗提供了从价值研究、策略咨询到国际交流的全链条专业服务。支持ICOMOS并邀请日本、韩国、印度、斯里兰卡、越南、缅甸等亚洲国家,开展“亚洲茶景观主题研究”,探讨“茶文化”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路径、策略及普遍价值的认定。这一研究有力地支撑和推进了“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工作。围绕“北京中轴线”组织开展系列国际对话,深入探讨其价值阐释与保护管理策略,有效提升了申报项目的国际认知度。此外,为“泉·城文化景观”“江南水乡古镇”“海宁海塘·潮”等项目提供咨询评审,对“景德镇”“二里头遗址”“白鹤梁”“三星堆—金沙遗址”“天津海河”等潜在申报项目进行专业指导。积极协助国家文物局开展我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清单遴选更新工作。

加强能力建设,共享保护经验。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致力于提升国内外遗产地的保护管理水平,推动国际共识落地。通过举办“纪念周口店遗址发现100周年暨史前文化遗址保护、石窟与可持续发展国际会议”并达成《北京周口店人类起源遗址保护与展示共识》,为史前遗产的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确立了重要原则。联合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在澳门举办世界遗产能力建设培训班,并在泉州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世界遗产培训与研究中心(北京)、福建省文物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共同主办亚太地区系列世界遗产主题工作坊,系统分享了基于中国实践的保护管理理念与技术方法。这些举措有效促进了亚太地区遗产保护专业能力的整体提升,推动了中国经验与国际理念的融合互鉴。每年通过主办“国际古迹遗址日”中国主场活动,紧扣年度主题,拓展公众参与,结合专题研讨与公众教育,广泛宣传中国文物保护的政策法规、技术标准与实践成果,搭建起公众与文化遗产之间的桥梁。同时,积极回应国际遗产保护领域关于环境可持续、时代变革、社会包容(如保障残疾人等特殊群体权益)等新理念,展现了中国在遗产保护中以人为本、与时俱进的积极态度。

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等专业机构三十年的紧密协同,见证并推动了中国文化遗产事业从接轨国际到深度参与全球治理的战略转型。通过将《威尼斯宪章》等国际准则本土化,并贡献《西安宣言》《北京文件》等植根于中国实践的理念,我们成功构建了融通中外的话语体系与协作网络。从支持跨国申遗到深度参与国际议题,从开展遗产保护能力建设到促进全社会特别是当地社区居民的参与,每一步都夯实了文化遗产保护事业根基,拓展了文明互鉴的渠道。面向未来,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将继续携手文化遗产领域的机构、专家及国内外有共同使命的组织,坚守保护初心,深化开放合作。我们将在全球文化遗产保护领域持续发出中国声音,积极参加国际遗产保护的行动,共同守护全人类共有的文明瑰宝,为促进文化繁荣、增进国际交流、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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