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伟 李若彤:数智赋能下影像媒介的文物活化机制与跨文化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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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14:26 来源:中国文化遗产

摘要:新时代的跨文化叙事强调全球传播整体思维的转变,为“物”的叙事提供了更多阐释路径。文物作为文化载体,是对外传播之必要“符号—物”。本文提出数智技术赋能下影像媒介的“符号—物”叙事可实现从“单一物”到“人—物链接”的跃升,通过聚焦“人—文物合体”的跨文化叙事,拆解其从外观呈现到文化表征的实现逻辑,以探索影像“人—文物合体”在形象建构、媒介技术与叙事尺度方面的发展向度。

关键词:文物符号;跨文化传播;文物叙事;文物活化
 

近年来,以文物为核心的中国文化传播新样态层出不穷。“文物+影视”“文物+游戏”“文物+手办物”等多种跨界组合,助力了文物及中国文化的广泛传播。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以人—物链接而起的讲述方式超越了单一文化的框架,以多视角呈现探索了不同文化间的差异与共通性。本文通过研究我国影像媒介中“人+文物”的跨文化叙事新样态,分析合体叙事形象的实现逻辑,并对其叙事前景进行展望,以探索我国文物跨文化传播的最佳路径。

 

一、探讨的必要:“人—文物合体”的影像叙事是国际传播发展趋势

 

“人物平等”思想最早可在中国传统哲学中见其端倪,以道家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为代表,主张人与万物同源共生,通过顺应自然达到物我和谐的理想状态。《庄子》所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主张消解人与物的界限。朱熹《中庸章句》以“人物统一”为核心诠释了“性”“道”“教”,认为人与物有共同的“天命之性”[1]。“人—物合体”强调将人与物放在平等的关系中进行叙事,其概念首先在文学领域被提出,指将人与物合二为一的叙事方法。唐伟胜将其叙事传统归纳为三种形态:第一种为万灵论(animism),认为万物有灵,在叙事时把人的灵魂赋予植物、无生命物或自然现象,把人的特征投射到物上进行叙事,即物的拟人化;第二种为审美直觉论(aesthetic intuition),以诗人济慈(John Keats)为代表,提出消极感受力(negative capability)与“the poet has no self”,即诗人应该否定自我以体验广阔的身外世界,人通过审美忘记自我,从而达到与物合二为一的境界;第三种为自然论(naturalism),通过把人类自然化将人类放在万物同一的本体层上,将物的特征投射到人身上,即人的拟物化[2]。国际传播中,文物叙事可沟通之关键在于物叙事思想,“人物共生”思想为物的叙事与人的介入提供可能。人与物平等状态下的合体叙事形象,可打破器物类型带来的叙事局限,跨越文化语境内的时空差异,贯通话语表达的文化与艺术价值。在消弭人与物之界限的同时,通过人载物的方式,达成中西间的跨文化转译。

中华上下五千年从未中断的文明脉络遗留下丰富的文物资源。我国不断加快推进文化遗产保护,提高对文物国际传播的重视,使得关于文物的影像叙事种类愈发丰富。CCTV相继推出《我在故宫修文物》《国家宝藏》《如果国宝会说话》等文物题材纪录片,电影领域近五年出现《哪吒》《古董局中局》《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等带有文物叙事趋势的影片。短视频领域对文物符号的关注度持续提高,抖音发布的《2024抖音博物馆生态数据报告》显示,2023年抖音平台博物馆相关视频数量同比增长191%,累计播放量同比增长62%[3]。各省市博物馆官方推出特色文创产品,京津冀三地博物馆联合推出“燕国达人”系列文创,通过文物互动展示平台活化文创形象。

在“文物活化”的叙事方向上,不同领域出现了“文物+”的新样态,影像媒介中以带领众多文物走出国门的《哪吒2》为代表,电影中的结界兽成功在全球“巡演”。更有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短视频《我怎么这么好看(三星堆)》、综艺节目《国家宝藏》、3D动画《三星堆・荣耀觉醒》等不同体裁的作品,纷纷将文物通过“人—文物合体”的方式展现在大众面前(见表1)。

表1 影像媒介“人—文物合体”形象统计表(数据截至2025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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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7年《国家宝藏》推出后,我国文物的跨文化叙事逐渐兴起,以央视为代表的两大文物题材纪录片掀起“人—文物”合体的叙事潮流。以2021年河南卫视春晚的《唐宫夜宴》爆火为节点,作为重要国际传播平台的央视春晚,此后连续三年推出《只此青绿》《锦绣》《瓷影》等舞剧,以舞者的拟物化形象助力文物的跨文化传播。自媒体紧跟其后在短剧、短视频等领域持续发力,2023年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通过生动的“小玉壶”形象成功出圈。更有新华社、川观新闻等官方媒体纷纷入局助力“文物复活”,敦煌研究院利用H5交互页面“活化”敦煌壁画,用户可选择角色为其配音,完成了从表层代入到“化身文物”的沉浸体验。2024年游戏领域也推出以物灵叙事形象为游戏角色的《物化弥新》,让玩家沉浸式感受“文物复活术”。

因此,结合文物跨文化叙事现状与“人—物合体”叙事策略的三个维度,笔者认为在文物的跨文化叙事中,要将“人—物合体”的拟人化或拟物化与审美直觉相结合,通过影像媒介“活化”文物,可以让全球观众利用视觉直接对“人—文物合体”形象产生“忘我”的代入感,使没有相关文化背景的观众通过生动形象对文物产生情感链接,从而达到深度与广度兼具的全方位对外传播效果,向全球展示中国文物以及文物背后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价值理念,助力中国文物“走出去”且“留下来”。

 

二、物的可讲述性:影像类“人—文物合体”叙事实现逻辑

 

“任何物都是一个符号—使用体”指出了物的两个面向:使用与表意,任何“符号—物”都在此区间内游离,因此绝大部分物都是偏移程度不一的“表意—使用体”[4],表意的丰富性赋予物被讲述的可能。文物作为承载丰富意义的符号,其表意范围较其他物更为广泛,以下结合我国影像文本中“人—文物合体”实例,探寻“人—文物合体”叙事可操作性背后的实现逻辑。

(一)身体投放:人—文物的外观弥合

以文物为基准,将人类的身体特征选择性投放,是“人—文物合体”形象塑造的第一步:在深刻把握文物外形特征的基础上,将人的身体、行动特征及文物特质三方结合,塑造形象整体外观。

第一,人类身体特征的凸显,包括五官、肢体、肤色、人体形态等。投放以文物形态为基准,一般以“初具人形”的文物为投放对象,如俑、青铜面具、雕像一类,其中眼睛和嘴巴是最常见的投放特征,如《哪吒2》两只结界兽的五官投放建立在青铜面具的基本结构之上。四肢与形态的投放主要对应文物整体姿态,如《我怎么这么好看(三星堆版)》中三足炊器的活化,直接将“人腿”投放到“三足”上。

第二,人类行动特征的凸显。由身体延伸出的行为主要包括语言和动作,这类特征是使二维形象转变为三维影像空间活动者的关键,通过直接赋予其动作特征,将“人形”文物“复活”。语言除人声外,还可以通过独特的音色与夸张的口型,凸显形象的真实感。在《博物馆奇妙游》短视频中,长信宫灯就“直接复活”亲口讲述自己的来历与身体结构。由此可见,人类特征的投放要具体结合文物特征,因“物”制宜。

第三,文物特质的凸显。角色的人类特征契合文物特质,即角色的服化道、整体长相与精神状态都充分表现出文物的特征。如《哪吒2》的粗眉结界兽以又粗又宽的绿色眉毛为特征,来自戴金面罩青铜人头像的眉毛形状;卷鼻结界兽以又大又卷的鼻子为特征,来自青铜鹰形铃的鹰嘴。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将玉壶主体的翠绿色、配饰的金色与玉器的材质特征充分提炼,以翠绿的玉簪和金色的挂饰组成头饰,以一颗玉器材质的圆点装点额头,搭配青绿与白色相间的汉服,高度契合玉壶外观。该剧播出后,在互联网掀起“小玉壶仿妆”热潮,可见其形象塑造的灵动与精准,其中《不止逃出大英博物馆,离家的国宝仿妆》短视频,通过更精致的仿妆与造型,还原众多流失文物,媒体博主的“自我拟物化”再次助推了文物的传播。

(二)特征投射:人—文物的属性碰撞

将文物历史调性与人类社会属性充分融合,是“人—文物合体”形象塑造的第二步。通过文物的颜色、材质、外形及文物故事表现出的整体风格为角色定调。

第一,人类属性投射。人类并非因为拥有五官和四肢区别于物,马克思明确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5]因此“人—文物合体”还要将人类在社会关系中凝结的综合属性投射给文物,除性别、年龄等基本属性外,还包括从事的职业、拥有的性格、社会角色与等级。如《如果国宝会说话》中,将“彩绘泥塑文官坐俑”复活为名叫郭文智的大唐西州高昌县的录事,赋予其“掌管公文往来,勾检法律文书”的职业,更通过“高昌百事通”的绰号设定其人物性格,通过第一人称口吻生动地讲述了高昌的历史与文书工作细节。“击鼓说唱陶俑”化身说唱大明星,不仅拥有职业还被赋予了明星光环,十分贴合现代文化属性。

第二,文物属性填充,将文物的功能、材质与文化表征等属性填充进角色性格。如《秘宝之国》根据文物特性赋予角色技能,曾侯乙编钟的形象“崇音”具有敲击编钟唤醒文明的技能。《逃出大英博物馆》通过精准填充玉壶的灵动之气,巧妙建构了鲜活的玉壶形象。“中华缠枝纹薄胎玉壶”相对大英博物馆其他藏品存在时间较短,并结合其清透灵动的气氛,赋予了活泼灵巧的特质注入角色性格,令观众对可爱的“小玉壶”好评如潮。手游《物华弥新》将古代计时工具“铜壶滴漏”设定为时间守护者,在游戏剧情中引导玩家穿越时空,体现其时间与历史见证的功能。

第三,具象化叙事情境提供“人—文物”气氛交织场域。整体来看影像媒介的“人—文物合体”叙事,通过结合具体情境触发“文物复活”的机制设定,缝合了人类属性与文物气氛。让叙事话语更加贴合生活,叙事动机也更加丰满,给观众带来真切的具身体验。如《如果国宝会说话》每集以“你有一条来自国宝的留言,请注意查收”开头,以留言的形式讲述穿越时空的文物故事。《博物馆奇妙游》使用魔法小卡的形式,通过触发小卡引出文物并将其复活。《我怎么这么好看(三星堆文物版)》以大火的音乐为载体,让三星堆文物随音乐舞蹈的同时,进行生动的“自我介绍”。具象化的情境,让文物通过影像制造的可能世界与人发生碰撞与交融,从几千年的沉睡中醒来,并以丰富的形式走进观众视野。

(三)形象转喻:人—文物的文化表征

将文物承载的历史文化和时代表征与角色融合,通过鲜活的角色整体传递文物内涵与文化理念,是“人—文物合体”形象塑造的最后一步。

第一,角色形象蕴含文化表征。如《秘宝之国》中越王勾践剑的形象“浅鸠”外表冷酷却极具反差,其形象设计实则为凸显战争反思,表征春秋时期“先礼后兵”的思想传统。《只此青绿》通过舞者巧妙“活化”《千里江山图》,表征出中国山水画的气韵生动与传统文化的传承。主舞服装颜色采用画作的石青色,象征千里山峦的壮阔与坚毅;群舞服装采用画作的石绿色,还原众山起伏的生机与灵动。袖口、裙摆等细节使用绿蓝色、黛蓝色过渡,呈现山水交融的效果,综合表征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现代理念。

第二,角色动机观照文化议题。当文物的特质由具象化的人承载,角色的动机充分体现导演的价值观照。正面积极的人物形象与具有文化使命的行为动线,深刻影响到观众对其背后文物的价值判断,以及对文化相关议题的关注。《秘宝之国》的圆明园建筑“样式雷烫样”形象“蕾”,通过被动物蚕食造成创伤引出角色自我修复的动机,隐喻八国联军侵华,体现对国家历史的观照。手游《物华弥新》将清代瓷器“蝠桃瓶”设定为社恐少女,在游戏中一直躲藏在角落,通过展现文物的脆弱与易损,呼应文物保护议题。《逃出大英博物馆》中“小玉壶”的动机是回家替“文物前辈”传信以表达思念,并转告总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回家,展现对流失文物回归的关切。全剧不仅借“人—文物合体”形象向大众展示了玉壶这一文物,更传达了中国的价值理念、泱泱大国的宽阔胸襟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决心。

 

三、从“合体”到“共生”:影像技术驱动下的文化遗产互鉴通路

 

“人—物合体”是物质文化遗产叙事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们需要对我们出生于其间的星球和宇宙物质的深刻智能作出感受和回应。我们需要关注心智在物质中的萌芽,关注宇宙意义的交响乐——关于物质本身的深刻叙事”[6]。物文化国际传播需要在中西文化遗产互鉴中突破历史文化资源的客观差异,在影像技术驱动下转变叙事思维,借助“人—物合体”的全新叙事方式,在文化多样性与差异性中把握平衡,在形象延展、技术赋能与思想转变中解决跨文化交流难题。

(一)延展合体形象建构:普适、鲜活与刺点

“由于我们原初世界经验中的‘意向弧’意识结构,经验主体不可避免地要具身化才能把自己置于自然和文化处境中”[7],视听影像中的合体形象为观众提供具身化体验文物的代入主体,形象塑造的跨文化程度从根本上决定了观众的具身体验感。目前我国“人—文物合体”形象建构面临过度意象化、性格模糊与文物接受门槛过高的困境,还需进行普适化、鲜活度与接受空间的延展。

1. 形象普适:身体与属性

聚焦“人—文物合体”的跨文化叙事,拟物或拟人的本质都是对人的特征进行表现,应由国人的社会特征转向人类的普遍特征。即从外观层面的身体特征到人类综合的社会属性,都以全人类的宏观视角进行普适化塑造。外观特征以多种族、多国别的方式扩大受众范围,如对不同发色、肤色、着装的强调,尤其是特殊民族服饰,可让对应民族受众格外聚焦;社会属性的塑造,应脱离本国社会语境限制,展现人类社会普遍特征,或已有全球传播基础的显著特征。如形象职业设定,《哪吒2》中结界兽的“结界守护者”职位脱离了国别专属社会语境,其神性职责在全球传播中完美地跨越了文化与社会语境门槛。尤其在国际传播中,一众外国电影都不乏关于结界的设定,如《黑豹》中瓦坎达的振金防护罩、《神奇女侠》宙斯为亚马逊人创造的魔法防护罩、《恶魔骑士》里可形成保护结界的魔法手套等,令结界兽的对外传播渠道极为畅通。

2. 性格鲜活:造型与冲突

“人—文物合体”形象跨文化转译的关键在于,能否吸引外国观众主动“抓取”角色,并由此产生浓厚兴趣,深挖角色背景。如此,性格生动且鲜活的形象呈现格外重要,可通过造型、语言、行为动机与冲突完成角色性格塑造。“以貌取人”是人类共通的判断标准,可通过面部与身材等造型特征凸显性格,如《哪吒2》的粗眉结界兽通过粗大的眉毛、厚厚的嘴唇和矮胖的身材,一出场便显露其憨笨的性格;特殊的语言风格与音色语调能跨越语言障碍,对形象性格起标记作用,如《博物馆奇妙夜》中的复活岛巨人像,因其沉闷的音色搭配有趣的语调,一句简单的“dum-dum, gum-gum”让众多跨国观众感受到文物“笨拙”的可爱;因行为动机产生的冲突能够直观表现性格,影像媒介中,占据较小篇幅的简单冲突可令观众减少对叙事情节的分析,更聚焦形象性格的感受。《哪吒2》的两只结界兽合力看守结界,在哪吒计划出逃的故意挑拨下,产生了肢体冲突,冲突过程中笨拙的反应向观众展示了憨厚可爱的性格特征,这一片段也成为结界兽“走出国门”的名片。另外,性格塑造不能忽视文物属性,与文物本体产生强链接才具备形象的文化传播价值。

3. 叙事刺点:特写与留白

展现文物特征是“人—文物合体”形象塑造的核心任务。形象特征若盖过文物,其对外传播的文化价值也随之消散,因此,整体形象塑造要以文物特质为基本参照,增加文物辨识度、保留文物显著特征。首先,外观造型需契合文物调性,文物核心特质应充分体现在形象造型上。以视觉呈现触发观众审美直觉,进而对形象承载的文物产生深层感知。其次,形象性格特征应凸显文物的文化内涵。将文物表征的文化意义与价值理念注入性格,如兵马俑表征英勇善战的男子气概,青花瓷显露出青花斗艳、美瓷如人的柔和之气,达到由浅入深的对外传播效果。

以上特征需要刺点得到展现,“刺点经常是个细节,是一个独特的局部”“是在文本的一个组分上,聚合操作突然拓宽,使这个组分得到浓重投影”[8]。影像媒介的刺点一般通过特写呈现,再利用空镜的刻意留白辅助意义接收。如《瓷影》中舞者的舞姿蕴含柔美清冷的瓷器气质,搭配瓷形“冠饰”、青白瓷“刻花草纹轮花盘”图案刺绣的腰带、主舞专属象征“上釉后瓷器”的高光服饰等,通过特写配合舞台灯光制造刺点,并在舒缓的曲调与平稳的远景镜头中为其留下空白。

(二)技术赋能影像媒介:短视频、游戏与电影

虚构型叙述体裁以电影、游戏为代表,其叙述者是制作团队“委托”的人格,表演者作为演示框架里的角色拥有更多叙述可能[9],从而赋予“人—文物合体”影像呈现的灵活性。虚构型体裁的“人—文物合体”跨文化叙事,可在技术赋能影像媒介的进化中找到全新可能,包括社交网络的AI短视频、游戏的CG角色与触觉转向的互动电影。

1. 社交媒介:创作与衍生

AI的普及给“人—文物合体”在社交媒介中的创作与衍生带来技术加持与传播铺垫。AI“活化”文物的传播前景,来自目前渐成趋势的AI“人—物合体”形象传播。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媒介中掀起全球传播热潮的“外国版山海经”,由外国网友使用AI将各种物进行拟人化改造,并赋予具有鲜明声音辨识度的姓名,经典角色为名叫“Tung Tung Tung Sahur”手拿木棍的木头与名为“Tralalero Tralala”身穿三只蓝色球鞋的鲨鱼。这些角色在二次传播中通过对战产生互动,吸引全球网友加入创作。在这场传播接力赛中,AI拟人形象不断丰满、数量不断增多,衍生出“外国山海经全图鉴”“角色战斗力排名”等,为全球范围的二次创作提供了统一范例。当下AI“人—物合体”新机制为“人—文物合体”提供了典型范式参照。AI技术的下沉,赋予普通用户生产虚拟形象的自由,自媒体的传播效度与网络平台的社交属性,不断助推AI“人—物合体”的全球传播,不仅为AI“人—文物合体”叙事带来灵感,同时为跨文化传播提供了有效路径。

2. 游戏媒介:活化与交互

CG技术(Computer Graphics)助推游戏“活化”文物,促进了“人—文物交互”样态的生成。3D游戏以角色操控、战斗策略与场景互动为主,兼具影像艺术与文化娱乐属性,通过人机交互的具身体验打破“人—文物合体”传播的文化壁垒。以全球爆火的3A游戏《黑神话:悟空》为典型代表,不仅将文物史迹安置于影像化的游戏情境,还将文物作为道具、装备、关卡的核心元素,玩家以第一人称视角具身体验文物道具属性与史迹场景,成功做到“人—文物交互”。“人—文物交互”样态的生成基于CG技术,通过实地采集3D扫描数据辅助游戏实景重建,聚合各朝代文物及全国文化史迹。利用虚幻引擎5的Nanite虚拟化几何系统与Lumen动态全局光照系统的高精度渲染,使不可移动文物场景呈现的精细度提升了四倍。文物与游戏结合的全新形式,让不同文化背景的玩家,共同沉浸体验超现实“人—文物交互”。人与文物交互的良性生态给“人—文物合体”带来全新机遇,游戏媒介深挖文物与传统文化表达,依托游戏的娱乐属性与沉浸体验,是文物出海与文化输出的高效载体。

3. 电影媒介:代入与延伸

电影媒介的体感触觉转向给“人—文物合体”带来“二次复活”的全新可能。“在数字媒介技术背景下的影像理论和创作实践中,真正的体感触觉开始成为互动电影的直观特征,触觉媒体时代到来。”[10]让・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将“触觉”发展为“触感”,通过身体触感化、触感意义化和意义世界化解构了传统身心二元论[11]。互动电影不仅助推了形象呈现的形式更新,通过恢复观众的身体触感经验,在身体的延伸中实现了由单方代入到双向互动的转变。桌面电影通过电脑屏幕、鼠标键盘突破了互动的技术限制,让观众在私域性空间也能深度沉浸。尤其影游互动类影像让文物的“二次复活”成为可能,即从视觉的“角色—文物复活”到触觉的“观众—文物复活”。从视觉代入到身体延伸的转向,令文物的跨文化叙事不再停留于屏幕内的拟人或拟物,而是作为“对象”与观众在身心层面同时产生连接,文化在互动中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浸润观众。虚拟现实中的观众与文物融为一体,文化门槛随着屏幕区隔的打破,在触觉媒介中得到消解。

(三)规范叙事尺度框架:身份、物性与物灵

宏观来看,“人—文物合体”形象的塑造与对外传播,本质依然是“讲好中国故事”的核心命题。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下,文物跨文化传播之紧迫性日益凸显,需要“在文化差异性和多元性之间找到共通之处”[12],在“人”上挖掘共通的人性追求,在“物”上探寻人类文明的源头。我国“人—文物合体”叙事在人的身份认同、文物的物性凸显和“人—物”平等关系方面尚未做到“人物共生”层面上的融合。

1. 身份认同:摒弃预设文化立场

身份认同指个体意识将自我归为带有某种属性的身份类型,由人所属的文化与社会环境建构,文化立场与文化身份认同深刻影响着跨文化叙事的传播与接受,文化主体预设的想象偏差直接影响传受主体间的认同感。在文物的跨文化叙事中,传播者若无法脱离原文化语境,会增大文物符号的解读难度,导致受众无法对形象产生认同。突破偏差,需要把握各民族主体间张力,在开放的交流与借鉴中找到文化身份认同的共通点,在具体创作中涉及两个“人”,即作为创作者的文化身份与作为个体角色的文化身份。创作者的文化立场直接决定角色的文化属性,主要表现为两个极端,一是过于西化,角色普适性过高,甚至为全面迎合西方文化而失去本国文物特色与文化特征;二是过于本土化,创作者局限于本国视角,导致对外传播形象晦涩难懂,外国观众理解困难无法产生认同。唯有摒弃预设的文化立场,在“人—文物合体”中展现人类共有的真善美,以人性普遍的高尚追求表现文物,以人带物,用人类集体的身份认同唤醒观众对文物的文化渊源认知,是跨文化传播破题之关键。

2. 文明互鉴:物性显化集体记忆

文物是中国的,但文物所表征的文明是全人类的,文物承载的是整个人类的集体记忆,“集体记忆在全球化时代处于结构性的复杂网络中,在与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国家的交流交融中进行着自我调适,完成集体记忆的民族性和世界性书写”[13]。文物的跨文化传播需要从文明的交流与互鉴中完成“隐退之物”的物性显现。唐伟胜在《物性叙事研究》中区分了物叙事的三个维度:作为文化符号的“文化之物”;作为具有生命与灵性的行动者的“主体之物”;作为物自身,以超然姿态出现的“本体之物”[14]。“人—文物合体”叙事也应遵循“文化之物—主体之物—本体之物”的演变逻辑,作用于观众认知则表现为“文物—人—文物”,其核心是将作为文化的物通过“人—物合体”转化为作为文明的物,将文物的表征从区域文化升华到世界文明。此过程建立在创作者以开放姿态拥抱世界文明的基础上,做到“在保持中华文明主体性的基础上,通过文明交流互鉴实现发展与超越”[15](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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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物性显化集体记忆的逻辑(作者自绘)

3. 物灵叙事:致力于塑造意识共生体

目前“人—文物合体”内部存在“人与物”的二元对立问题,即人对文物的机械操控。“人—物合体”的本质是平等,“物质是我们身体和围绕我们的世界的质料”[16],人物合体本就存在天然的前提,是人与自身、与整个世界和谐的必然结果,人介入文物活化形象的塑造,不过是影像文物叙事的形式更新,依旧不能跳出“人物共生”的思想。唐伟胜在“泛灵主义”基础上提出“力量之物”,认为其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人的行动,从而达到人物平等、物人相融之境界。物性叙事的核心在于物灵叙事,文物作为“力量之物”,通过“突出物的灵性和主体性,反之作用于人类和叙事进程”[17]。中国文化注重“气韵生动”,文物作为文化的实体,其意象凝结着无形的力量,通过物灵叙事突出物的灵性与气韵,将无形之气注入“化作人形”的文物,借有形的身体表达气韵之生动,是解决人与文物二元对立的根本。同时,文物之气韵也是人类对神韵与气质的追求,是“人—文物合体”形象的精髓所在,创作者应致力于塑造人与文物平等尊重的“意识共生体”,正如J. G. 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所说:“在原始人看来,整个世界都是有生命的,花草树木也不例外。它们跟人一样都有灵魂,从而也像对人一样地对待它们。”[18]

文物作为文明存在与延续的见证者,关于文物的叙事是文化传播的核心命题。影像媒介在技术赋能与形式迭代的双重助力中,为文化遗产的重生提供全新可能。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中西间文化差异赋予了文物叙事比较与借鉴的对象,同时也是我国影像文物叙事探索与创新的动力。在人—物共生的和谐叙事生态中,现代人如何处理与古器物之间的关系,中西之间如何达成文物与文化背后更深层面的文明互鉴,依然是值得深思的话题。

[基金项目:本文系2023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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