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古道：重庆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段成渝古道东小路遗存的发现与价值
一、引言
成渝古道是古代四川盆地陆路交通的主干道路，在区域政治、军事、经济与文化交往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933年成渝老公路通车后，古道功能逐渐衰退。至20世纪末，伴随城镇化进程的快速推进，多数古道已湮没无存。此前在重庆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确认了四处遗存：通远门、雷家坡古道两处为点状遗存；佛图关段为东大路与东小路共线遗存，长约170米；七牌坊段为东大路遗存，长约48米。东小路在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独立走向的线性遗存，此前未见明确记录。
成渝古道·重庆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遗存现状（制图：宗培强）
2025年2月16日，山海渝州成渝古道探寻小队在重庆市沙坪坝区小龙坎一带发现疑似古道石板路遗迹。同月23日，该小队对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段展开系统调查，获取了多项实证。本文通过文献考订、田野踏勘、地理信息分析与口述史采集等多重方法，系统呈现此次发现的学术依据与初步结论。
二、文献考辨
（一）成渝古道的基本格局
成渝之间的纯陆路交通在明清时期主要依赖两条干道。一为东大路（又称大川东路、川东大路、老大路、中大路等），属官道，沿途设驿站铺递，自重庆通远门或南纪门出发，经璧山、永川、荣昌、内江、资阳、简阳至成都。二为东小路（又称小川东路、小川东道、川东小路等），属商道，至成都较东大路近约100公里，亦自通远门或南纪门始，经璧山、铜梁、大足、安岳、乐至、简阳至成都。两路在重庆地界于佛图关分途，在四川地界于简阳合流。此格局在明清文献中多有记载，构成成渝古道的基本框架。
（二）地方志书中关于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段东小路与龙坎铺的记载
关于东小路及龙坎铺的记载，见于多种地方文献。
乾隆《巴县志》卷之二铺递篇载：“西北路次冲 由底铺十里至佛图关 十里龙坎 十里白崖……”[1]，嘉庆《四川通志》卷八十九武备志铺递篇载：“西北路 龙坎铺 在县西北二十里。”[2]，道光《重庆府志》武备志塘铺篇载：“西北路 龙坎铺 西北二十里 白崖铺 西北三十里……”[3]，上述三种清代志书的记载，将龙坎铺纳入巴县西北路（次冲）铺递序列，明确了其与底铺、佛图关、白崖铺之间的递次关系。
民国《巴县志》幅员篇记载：“正西陆路八十里至走马冈，交璧山县界，系赴成都驿路。又西北由高店、虎溪河至金剑山，抵璧山县界。”[4]并于卷十四交通驿传篇中明确“西北路次冲”序列：“由底铺十里至浮图关，十里龙坎，十里白岩……”[5]
《沙坪坝区志》（1995年版）市政工程道路篇亦载：“民国前，沙坪坝区陆上交通靠三条石板大道，即东大路、小川东路和西北路。”[6]
综上，方志文献记载呈现出东小路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段的路径、与渝合古道并线的情况，以及龙坎铺的方位（佛图关西北十里）。需指出的是，东小路在明清时期属商道，未纳入驿路体系，此段与渝合古道并线，方志中关于龙坎铺的记述归入渝合古道体系。
（三）历史地图的空间表述与道路形态分析
历史地图作为空间信息的直观载体，对于复原古道走向、验证文献记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本研究征引不同时期的历史地图，通过图像分析与现代地理信息的比对，为该段遗存确认提供空间依据。
1. 清代《渝城图》的道路分途与注释信息
《渝城图》是一幅反映清代重庆城及近郊地理空间的重要舆图。图中描绘了东大路与东小路在佛图关分道的情形：右道注为“通合州璧山大塘路”，指向渝合古道方向；左道注为“通省塘路”，指向东大路，并注“由陆路至成都九百七十里”。该图的价值在于，它以图像形式确认了东小路（兼渝合古道）与东大路在佛图关分途后各自独立的走向，为本次调查的路线复原提供了清代的空间参照。
《渝城图》（清 艾仕元绘）佛图关局部
2. 1918年日本军用地图的测绘价值
1918年日本军用地图（比例尺1:50,000）绘制于巴蜀地区尚未进入公路时代的背景下，其地形测绘精度较高，道路走向记录详实，对于研究传统交通路线具有特殊价值。该图显示，东大路自佛图关正门大关门出，向西南行进；东小路（兼渝合古道）自瑞丰门出，向西至小龙坎（图中误标为六店子），再向西北延伸。图中对道路的连续描绘，证实了东小路在民国初年保持完整的通行功能，且东小路经过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的路线轨迹与本次调查所发现的东小路走向高度吻合。并且地图上标出东小路小龙坎处（即本次发现的龙坎铺位置）有街市存在。
日本军用地图重庆幅（1918年）局部
3.1930–1943年间交通格局变迁的历史地图考察
1930年民国军用地图显示，成渝老公路重庆段已建成通车，重庆进入公路交通时代。尽管公路建设对传统道路系统产生了一定冲击，但由于当时公路辐射范围有限，尚未完全取代古道的整体通行功能。图中标示出东小路与东大路的完整走向，说明这两条路线在当时仍维持通行功能。此外，地图在东小路小龙坎（图注为“小门坎”）处标注有街市存在，提示该节点在古道系统中仍具备服务功能。
民国军用地图巴县幅（1930年）局部
1939年出版的民国《巴县志》舆图之“第一区全图”则呈现出交通替代的迹象。图中显示，小龙坎至磁器口段公路已建成通车，东小路小龙坎（图注为“小门坎”）处的服务性用房已不再标示，小龙坎成渝老公路两侧则开始出现新的服务性建筑，表明公路对古道的功能替代已进入深化阶段。
民国《巴县志》舆图之“第一区全图”局部
1940年民国军用地图印证了这一趋势。与1930年相比，重庆公路网络更加完善，辐射范围显著扩大。在主城区域内，东大路多数路段已被公路替代或覆盖；而东小路的路线虽仍被完整描绘，其走向与1918年、1930年及1939年地图保持一致，但龙坎铺古道旁曾存在的服务性建筑符号也已不复出现。这一变化表明，东小路路线本身尚未被废弃，但其沿线的聚落与服务功能已大幅衰减。
民国军用地图磁器口幅（1940年）局部
1943年的《现代最新重庆市明细全图》则进一步展现了这一衰减过程的深化。图中虽仍描绘有六店子至小龙坎段的东小路路线，但小龙坎区域的服务性建筑已集中于成渝老公路两侧。与此同时，城市公路网络更趋密集，相较于清晰突出的公路线形，图中东小路被绘制为极为纤细的线型，视觉权重显著降低，暗示其在当时交通体系中的地位已无足轻重。至此，东小路小龙坎处的服务性功能基本结束，区域交通与商业重心已明确转向现代公路系统。
《现代最新重庆市明细全图》（1943年）局部
综观1930年至1943年间多幅历史地图的变化，可以清晰勾勒出东小路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段功能衰退的渐进轨迹：路线形态保持完整，但沿线服务性设施经历了从有到无、从古道侧向公路侧的空间转移。这一过程反映了传统古道在现代公路网络扩张背景下所经历的“功能衰减—重心转移”的阶段性变迁特征。
通过对上述历史地图的对比分析，可以得出以下认识：第一，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地图均一致显示东小路（兼渝合古道）自佛图关分出后，经由小龙坎向西北延伸的走向；第二，该路线在20世纪上半叶仍保持完整形态；第三，地图所绘路线与本次田野调查发现的东小路和龙坎铺遗存空间位置基本一致，为遗存确认提供了重要的图像证据。
三、多源证据的交叉印证
（一）地理信息系统的空间分析
为验证文献记载与田野调查的空间对应关系，研究团队将0.5米高分辨率卫星遥感影像与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测绘数据在GIS平台进行叠加分析。结果显示，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约1500米线路与成渝古道东小路六店子至龙坎铺段的空间重合度达90%。
重庆五万分之一测绘图GIS叠加图（GIS叠加技术人员：宗培强）
同时，GIS测距显示，佛图关至小龙坎变电站古道距离约为5.1公里。按清代一里约576米折算，十里约合5.76公里，与实测数据基本吻合，印证了《巴县志》《四川通志》《重庆府志》中“十里龙坎”“龙坎铺 在县西北二十里”“龙坎铺 西北二十里”等记载的准确性。
（二）当地居民的口述史料
调查期间，研究团队对当地长期居民进行了访谈，获取了具有参考价值的口述史料。
申先生（1953年生，当地老居民）回忆，自其出生起便居住于此街。彼时整条街均为居民住户，街面铺设石板路，直至1985年其迁往渝中区居住，其间未见显著变化。观音庙被用作观音庙小学，后新建校舍，原观音庙的部分老建筑遂被用作教师办公用房。
姚先生（当地老居民，视频号“姚老师——晓玩”）回忆称，龙坎铺部分区域旧称“后山坡”，原有宽石板路下通排笔社、旗帜社，上通观音庙小学（后改小龙坎中学，再改小龙坎职业中学）至变电站，经六店子、虎头岩、大坪，通佛图关。古道在20世纪60年代前是完整的石板大道，后因附近居民人为拆毁石板、土路拓宽，加之部分路段演变为现有公路，除极少数上坡石板路外，原有石板道路已基本无存。这一回忆反映了古道在20世纪中叶的保存状况。
陈女士（1967年生，学堂湾31号居民）表示，其家族在此居住至少四代。其指认：“这条路往下去小龙坎，从我家往上可以通到六店子、佛图关。”并听闻长辈言及，此路原为重庆通往成都之古道。据其回忆，小龙坎变电站所在位置大部分原无房屋，古道原从该处穿过，变电站建成后，行人只能从围墙外侧绕行。其特别提到：“我家屋前往右的石板路五年前还有，一直通到公路上，五年前园林单位要栽树，把这片当苗圃用，就把石板路撬了。”另据其陈述，她家右侧冲沟曾因暴雨冲刷导致部分路段损毁，后由政府修筑堡坎。上述陈述为解释部分路段石板的缺失、走向变迁及道路历史功能提供了直接或间接的证据。
李先生（1953年生，原观音庙112号居民）自述：“我是这里的老居民，修小龙坎环道的时候才从后山坡搬到文化村居住。”其明确指出，此地即清代“龙坎铺”。据其回忆，龙坎铺石板路昔日颇为宽阔，部分地段宽达三至四米，后因房屋修建逐步挤占而变窄。其家族在此居住期间，往圣泉寺方向的古道为主路，该路线自小龙坎上行，过圣泉寺，再前至白马凼，可抵石桥铺赶场。圣泉寺往上、平顶山顶左侧有石板路可通六店子，但道路狭窄，“双人对向通过需侧身”。在小龙坎变电站位置处，右向石板路通往马家岩方向，左向石板路通往六店子，交叉处设有幺店子。李先生记忆中，变电站处左侧通往六店子的道路宽度总体与圣泉寺方向的道路相近，甚至更宽，两人并行很宽松，抬棺行进毫无问题，但当时当地居民普遍认为变电站左右两条路为支路，原因是两条路与圣泉古道相比使用频率较低。李先生的口述回忆表明，至迟在民国后期，随着公路交通的兴起，这一段东小路的整体使用频率已显著降低，其作为区域交通干道的地位趋于弱化。相比之下，连接东大路与东小路的圣泉古道，在当地居民的日常出行（如前往石桥铺赶场）中仍保持着相对较高的通行频率，其实际功能已超越曾经作为主干道的东小路。这一记忆从微观角度印证了近代交通变革对传统古道体系的深刻影响。
（三）现场踏勘情况
六店子变电站至半山崖线段：因2007年变电站建设填方约9900平方米，部分东小路被覆盖。现存路段因开辟菜地被收窄。
半山崖线至202乡道段：部分被改造为登山步道，部分被公路覆盖。
202乡道至学堂湾段：据居民介绍，五年前该段石板路尚保存完整，后因园林单位开辟苗圃，石板被撬除。
学堂湾居民区：古道部分线路被居民房屋侵占。
学堂湾居民区至小龙坎变电站段：因居民开辟菜地，线路收窄。
小龙坎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段：小龙坎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两侧建有房屋，形成街道形态。
成渝古道·东小路（兼渝合古道）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段遗存现状图（制图：宗培强）
（四）图像资料的佐证
2022年5月10日，当地老居民重棉厂职工李开群在自己的美篇账号“木君”中，发表了文章《小龙坎速写》，里面有根据记忆绘制的《小龙坎古道》《观音庙侧古道》《观音庙大门》《观音庙老街》《观音庙古道小龙坎路口》等多幅钢笔素描作品，生动再现了龙坎铺的历史风貌，可作为该铺地遗存的图像实证。
小龙坎古道（绘制：李开群）
观音庙侧古道（绘制：李开群）
观音庙大门（绘制：李开群）
观音庙老街（绘制：李开群）
观音庙古道小龙坎路口（绘制：李开群）
四、结论与活化利用价值分析
综合文献考订、田野踏勘、GIS空间分析与口述史料，可初步得出以下结论：
遗存性质：六店子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线路为成渝古道东小路六店子至龙坎铺的原线路，小龙坎变电站至小龙坎环道一带属龙坎铺原址的一部分。
遗存长度与地位：该段遗存长约1500米，是重庆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目前发现的第三段成渝古道线性遗存，也是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成渝古道纯陆路交通线路中保存最长的一段。
铺递遗存的唯一性：龙坎铺是重庆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迄今发现的成渝古道、渝合古道中唯一的铺递遗存，堪称重庆古道铺递制度的“城市化石”，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与展示价值。
活化利用价值分析：该段遗存在区位条件、线性长度、保存完整性及文化辨识度等方面，均展现出较高的活化利用潜力：其一，唯一性。龙坎铺作为主城区内环快速路内目前唯一的成渝古道铺递遗存，具有稀缺的历史符号价值，适宜打造为主题性文化遗产展示点；其二，长度条件。遗存现存约1500米的线性空间，足以构成完整的步行体验路径，形成连贯的历史空间叙事；其三，区位优势。该遗存位于城市建成区，交通可达性高，周边人口密集，便于嵌入城市慢行系统及社区公共空间，有利于实现文化遗产保护与日常城市生活的有机融合；其四，地形与风貌。 遗存所处地段或位于山脊，或坐落于较大坡度的山坡，具备展现典型巴渝建筑群落风貌的地形基础，适宜打造为具有地域识别度的文旅地标。综上，该段古道具备建设“城市中的古道文化微走廊”的基本前提，可在不脱离城市整体功能格局的前提下，实现原址保护与文化阐释的双重目标。
注释：
[1] （清）王尔鉴 王世沿：《巴县志》，清嘉庆庚辰年刻本。卷之二，铺递。
[2] （清）常明 杨芳灿 谭光祐：《四川通志》，清嘉庆二十一年版，卷八十九，武备志，铺递。
[3] （清）王梦庚 寇宗：《重庆府志》，清道光癸卯年版，重庆府武备志，塘铺。
[4] （民国）朱之洪 向楚：《巴县志》，民国二十八年刻本。卷一，疆域上，幅员。
[5] （民国）朱之洪 向楚：《巴县志》，民国二十八年刻本。卷十四，交通，驿传。
[6] 《重庆市沙坪坝区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6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