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1]一行离开官渡口后,便进入了三峡的第二段——巫峡。与此前险滩密布的西陵峡相比,巫峡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知名度显然更高。从战国时期宋玉《高唐赋》《神女赋》开始,“巫山云雨”便逐渐成为中国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的意象之一。此后历代诗人、文人不断吟咏,使得巫峡早已超越地理意义上的峡谷,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不过对于伟烈亚力而言,眼前首先呈现的并非神话,而是自然景观本身。根据他的记载,进入巫峡之后,两岸地貌开始出现明显变化。此前西陵峡中大量裸露的岩石逐渐减少,山体植被明显增加,江流也不再像新滩、泄滩一带那样处处惊险。尽管峡谷依然狭窄,但整体氛围已与西陵峡截然不同。
我们今天对伟烈亚力1868年巴蜀纪行 Itinerary of a Journey Through the Provinces of Hoo-Pih, Sze-Chuen and Shen-Se(《湖北、四川、陕西行纪》)一文进行翻译与梳理,并将巫峡和瞿塘峡段文字整理、注释,以飨读者,共见沧桑三峡及巴蜀风貌。

巫峡,又称为“百里峡”。伟烈亚力进入巫峡不久,便被这里独特的地质地貌所吸引:“不远处便到达‘火焰石滩’[2],此滩得名于一片杂乱堆积的蓝色石灰岩,其中夹杂黑色燧石层与结核。巨大的岩块散落其间,位置异常,似乎显示曾发生剧烈的自然变动。右岸沿途可见数处类似地貌。山体表面可见厚层平直的石灰岩地层,上覆燧石层,间隔处断裂整齐,形成阶梯状突出,其断面边缘形状如同某种巨型教堂的山墙,高达数百英尺。沿途多见天然洞穴,其中有些形态颇为奇特。水流侵蚀的痕迹,在我们当时所见水位以上五六十英尺处仍清晰可辨;正是这种长期作用,使石灰岩被雕刻成种种优美形态。有一处形成轮廓匀称的岩龛,山体内部还流出一条小型瀑布;又有一处天然凹穴,被用来安置一尊大型鎏金神像。随着行程推进,景观变化丰富,足以持续吸引目光。”

巫峡江岸一侧的石灰岩
船行巫峡不久,伟烈亚力便见到了“祸国殃民”的鸦片。“我们在右岸一条小溪旁停泊。我见溪侧山坡上一处台地,距江面近百英尺,其上有一片绿色罂粟,这是我们整个旅程中所见唯一的一片。花尚未谢尽,但花瓣已开始脱落,显示时令将尽。邻近的夔州府曾由官府下令禁止种植此物;待我们行过该地时,作物已全部收割。我仅记得见过一块尚未拔除的枯萎植株,其汁液已被提取干净。尽管如此,可以确定该省境内种植相当广泛。”
三峡地区盛产煤炭,来往于此的探险者多曾关注。“左侧崖壁的一处岩棚上可见一道砖墙与一座门洞,围合数个洞穴,或为煤矿入口;但当时并无人员活动的迹象……崖壁上凿有一列石阶,并以铁钉固定铁链,以便攀登。”
在行经三峡的过程中,伟烈亚力对许多地名产生了浓厚兴趣,他还将铁棺峡[3]和新滩作对比。“‘铁棺材山’附近有一面垂直的石灰岩峭壁,从对岸望去,在距江面约二三百英尺的崖面上,可见一处长方形物体,闪烁如玻璃或金属,形似嵌置于岩穴中的一只箱匣,此地遂为山名之由来;与之得名有相似之处的还有‘新滩’,此地曾两度发生山体崩落,一次在公元100年,另一次在公元377年,至今仍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横卧其间,作为当年山崩之证。记载称,崩落当日,江水曾逆流百余里,并激起数百英尺高的浪涛。”

唐代诗人元稹曾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句;而宋代陆游进入巫峡时,则感叹“十二巫山见九峰”。对于长期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而言,巫峡最大的特点并非险,而是深。当伟烈亚力进入巫峡深处,很快便抵达长江左岸的鳊鱼溪[4],此溪为湖北与四川两省分界线所在。
船继续前行在幽深的峡谷之中,很快伟烈亚力便见到了传说中的“巫山十二峰”。不过作为一名长期接受近代科学教育的西方学者,他对于巫山神女以及相关神话充满了探究兴趣:
“江对岸有数座形态奇特的山峰,称为‘巫山十二峰’,这些山峰的名称分别为:望霞(望云)、翠屏(雾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但自舟中所见,仅九峰可辨。据说其中一峰形似‘巫’字,故为该地得名之由。”

从江上远眺“巫峡十二峰”中的集仙峰
关于这些山峰的传说甚多,其中不少各自附有独立的故事。历代诗人和传说作者在此获得了丰富的素材,峡中的诸多自然现象,伟烈亚力认为多被归因于“神女”。“在关于她的种种显灵记载中,自然也包括一次与大禹的相遇。据说在其中一座山峰上有一处石坛,神女曾在那里授予他一符,使其得以完成在此险段的治水之功。我们或许会将这些传说视为蒙昧时代的遗痕。”
伟烈亚力认为这样的神话传说,并非中国文化独有,“然而谁又不知道,在欧洲一些所谓文明的国家中,也存在同样荒诞的传说,在近半个世纪内仍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信众。”
在杉木瀼[5],伟烈亚力见识到了鸦片的危害。“这是一个十分破败的小村,房屋距江面近百英尺,但据说江水有时也会涨到房屋的高度。村中一间简陋茅屋是一家鸦片馆,我在那里见到两名船夫正在吸食。他们的旁边散落着大量旧建筑材料和破碎家具,据说都是从江中打捞上来的漂流物。”
巫峡接下来的景观,让伟烈亚力很是陶醉。“这里的景色在雄奇壮丽方面不亚于此前所见,陡峭地段笼罩着一种幽暗的气氛……在‘清溪’[6]河口附近,有峡中最为奇特的自然景观之一,只是我们未能前往察看。所谓‘青石洞’是一处天然洞穴,据说可贯穿整座山体,在另一侧另有出口。洞中有水时,由于内部漆黑如夜,难以通行;遇旱时,当地人常到此祈雨。此处江水急转向北,随后一两英里间多有急滩与强流,必须依靠熟练船夫的技巧方能通过……此处可见石灰岩与大量燧石,但其间夹有红、绿色砂岩层,两岸均清晰可辨。不同地层的鲜明色彩对比强烈。”

在重庆开埠之前,三峡沿江城镇尚未受到近代航运的强烈冲击,整体呈现出一种原始且充满传统农耕社会市井气息的风貌。依山就势的立体聚落形态,受限于复杂险峻的峡谷地形,沿江城镇的建筑往往“见缝插针”。为了在山地中获取生存空间,吊脚楼等建筑形式被广泛应用。
伟烈亚力眼中的巫山县城,大抵如此。“我们在巫山县城停泊,此地较为贫乏,多数商铺集中在城外的街市。庙宇及其他公共建筑的外观,比城镇的整体面貌略好。城东有大宁河注入长江,是一条水量颇大的河流。此河发源于湖北竹山县西南两处水源,向东北流入巫山境内,在境内有一段长约一百六十里。”

晚清时期的巫山县城一隅
“夔州[7]城位于一条小河对岸的山坡上,作为府治之地,其规模与景况显得较为简陋。”但是夔州城的某些细节,却被伟烈亚力捕捉,“夔州城中正在修建一座规模颇为宏丽的关帝庙,退役将领鲍超为此捐资一万两。此人在近年动乱史中颇有名声,他曾在外征战十七年,镇压叛乱,腿部受伤,现已退隐归乡。凭借积累的丰厚财富,他在故里兴建华宅,并置办各类时兴享用之物,且乐于向欧洲人展示。”虽然我们不曾见过鲍超“爵府”的盛景,但从此段文字描述,可见一斑。
而对于白帝城,伟烈亚力只能以遗址定性,“与滟滪堆相对的左岸,有一座略为孤立的小山,此地以古城‘白帝城’遗址而闻名。据传说,汉代公孙述初建此城时,曾见一条白龙自井中出现,因而视为祥瑞,认为此地终将归于汉室,于是将城命名为‘白帝城’。约在公元三世纪初,此地开始设为州县治所,一直沿用至公元1005年前后;约至1245年又曾重新启用,但至元代最终废弃。据说尚存若干遗迹,但我们在船上仅能望见模糊的残垣断壁。”
相比于沿江城镇的萧条,从巫山县城到夔州一带的自然风光,成为伟烈亚力的观察重点。

西陵峡和巫峡的行程,对于伟烈亚力一行尚属友好,他们有惊无险地渡过了百余里。但当他们刚刚离开巫山县城,就立刻感受到了三峡的险峻。“开始后的前两英里内,我们经过三座露出水面仅数英尺的岩石小岛:第一座位于江心偏中处;第二座体积较大,靠近左岸;第三座与第一座大小相仿,稍偏于江流之中。沿途仍如往常一样,险滩频现。在其中一处,我们的船重重撞上岩石,船体出现明显漏水。船夫对此并不十分紧张,似乎在四川行船,此类情况并不罕见。他们很快将破损处临时修补,使船只得以继续前行;不过自那时起,船上便开始持续舀水排漏。出乎我意料的是,凭借这种方式,我们竟能在未遭严重不便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余下行程。”
在抵达风箱峡入口之后,伟烈亚力进行了细致的观察。“我们借着顺风进入峡谷,又凭借奋力划桨,在湍急的水流中保持了相当不错的前进速度。峡口景色秀丽,随着深入,两侧崖壁愈发陡峭;至峡谷中段,几乎笔直耸立,高约五百英尺。左岸有一处形状特殊的峭壁,崖面上有多个孔洞,风过时会发出呼啸之声。”
“从地理角度看,此地尤具意义。来自四川、贵州、云南及西藏分水岭的巨大水量,在此骤然汇集,被压缩进一条宽不足一百五十码的河道之中,并且几乎构成自东向西进入那片广阔地区的唯一门户。古时此地称为‘楚门’,只要亲临其境,便可理解这一名称的贴切之处。可以想见,峡谷一带有不少地点在历史上颇具名声;岩壁上的遗迹与题刻,使人们所敬仰的英雄事迹得以长久流传。”

瞿塘峡入口,图中高耸的山峰为赤甲山,右侧有“粉壁堂”“孟良梯”等。
对于瞿塘峡一带的文化古迹,伟烈亚力如数家珍。“傍晚时分,我们抵达右岸一处名为‘孟良梯’的地方,此名与宋代的一段历史故事有关。孟良是戏曲传说中的人物,起初为草寇,后来成为朝廷军官。当地指认崖壁上若干痕迹,称其为当年他为攀登峭壁而安置木架之处。再往前不远,我们在一面高耸的崖壁下停泊过夜,此崖名为‘粉壁堂’[8],此名仅指崖面一段被磨平的岩壁,上刻有铭文,用以纪念公元一世纪汉室中兴之事[9]。”
不曾想到,夔州城近在咫尺,而伟烈亚力一行却在峡谷之中度过一夜。“次日清晨,当我们即将出峡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滟滪堆’。它是一块孤立的岩石,立于江心,正处在瞿塘峡入口处——此处河段即以此名相称……据说在冬季枯水时,此岩高出江面百余英尺;而在夏季洪水最高之际,江水又会高出岩顶数十英尺。这里被形容为天下最险之处。关于此地,自古流传一则民谚,内容如下:‘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当滟滪石在枯水时显露如象般高大,逆流而上已不宜轻举妄动;若其露出如马般大小,则顺流而下亦充满危险。”
当伟烈亚力一行抵达古城夔州时,他对周遭环境进行了十分细致的观察。
“‘铁柱河’自北流入长江,河名源于旧时在江两岸各立铁柱一根,并以两条铁链横跨江面,用以封锁关口。再向西一两英里,江边有数处盐泉,但仅在冬季水位降低时方可开采。再往前,至夔州以西不远处,仍可见‘八阵图’的一些遗迹。这是著名的诸葛亮所创的一种军事阵法,据说当年以石垒为营,象征《易经》卦象的某种排列。当地人向来将此构想视为机巧之典范,附近村落亦以此为名。”
站在夔州古城上,伟烈亚力心情明显放松很多,他开始以更大的时空尺度理解长江,“此段长江亦有数种别称,如‘岷江’‘蜀江’与‘汶江’。古伯察[10]在其笔记中戏称其为‘蓝河’,然而难以推测这位神父为何如此命名。”
带着对中国文化的探索情怀,也带着对长江上游的神往,伟烈亚力开始了巴蜀深处的探索之旅。
注释:
[1] 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 1815-1887),英国传教士、汉学家,是19世纪中国科学史研究的先驱者之一。他早年通过自学掌握汉语,于1847年作为伦敦传道会传教士来到中国。在华期间,他曾与中国学者李善兰、华蘅芳等人合作翻译了《代数学》《代微积拾级》等西方科学著作,是晚清时期“西学东渐”与“东学西渐”的关键人物。
[2] 火焰石滩,三峡古地名,位于今湖北巴东县信陵镇火焰石村附近。
[3] 铁棺峡又名铁棺材山,位于巫峡境内。
[4] 鳊鱼溪位于今重庆巫山县碚石乡,附近的岩石上方刻有“楚蜀鸿沟”四个大字。
[5] 杉木瀼,三峡古地名,位于今重庆巫山碚石乡。
[6] 清溪为长江三峡一支流,附近有“青石洞”,位于今重庆巫山抱龙镇境内。
[7] 夔州为今重庆奉节县。
[8] 瞿塘峡白盐山绝壁表面碳酸盐溶质呈现灰白色,好似粉刷过的墙壁,古人称此地为“粉壁堂”,也称“粉壁墙”。
[9] 此处指的应是“宋中兴圣德颂”的摩崖石刻。
[10] 古伯察,法国传教士,本名埃瓦里斯特·雷吉斯·于克(Évariste Régis Huc),其1844-1846年间在中国的游历见闻令他闻名欧美,曾于1846年途经四川、重庆和三峡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