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导读
中国早期地图的绘制是否用到测算,在地图史学界有不同的意见。本文将从甘肃天水放马滩秦墓M1出土的大木尺、算筹、地图和其他文具等文物,与北京大学藏秦简《算书乙种》和传世典籍中的记录相结合,推论这件大木尺是测量工具,同时设想了如何用它测得数据并进而计算距离的方法,认为该墓主有运用木尺测算以绘制地图的能力。本文还讨论了其他测算方法,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地图绘制有从步测到测算的发展脉络。本文为中国早期地图史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
内容介绍
战国秦汉地图的绘制过程中,是否应用了测算,向来是地图史研究中的难题。凡有地图必有测绘、精确的战国秦汉地图喻示着先进的技术与工具,这类应然论证,难以让人信服。有地图史研究者一语道破,“掌握这些测量技术和绘制方法不等于这些技术、方法被应用于地图绘制”。放马滩秦墓M1中有大木尺、算筹、地图等器物,串连起了测量、计算、制图。该墓出土了7面木板地图,地图上有多处道里数字。如将地图内容与出土器物合观,或能对地图背后的测算方法与测量工具有所新见。
1 放马滩M1木尺的测算用途与地图绘制
1.1 木尺的形制
放马滩M1出土的木尺,发掘简报描述道:“用一根长条方木制成,长90.5、宽3.2、厚2厘米。一端呈圆形,另一端为柄,柄端削成圆角。正反两面有相同间距的刻度,共26条刻度线,间距2.4厘米,每5度为一组,用‘×’标示。刻度部分长60厘米,为当时二尺半,每尺合今近24厘米。”从器物位置来看,木尺、木板地图、算筹都位于椁室同一侧,且位置相近,表明三者之间或有关联。从器物形制看,放马滩木尺带柄,刻度不精,又长又厚,与常见古尺的用途应当有别。从“带柄”这一特点入眼,一手握于木尺之柄,可以联想到汉代画像石中的持矩尺形象与持矩测望。持矩测望是用勾股比率计算。这一姿态,有助于认识大木尺的测算用途。
1.2 木尺的测算功能
放马滩大木尺仅有一边,一手持木尺柄,也可如L形矩尺一般测望计算。《周髀算经》所载“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测深”的矩尺测算,即利用勾股比率求得待测值。手持木尺,也能形成同样的矩尺结构(图1)。

图1 “偃矩以望高”(左)及持木尺测算(右)示意图
回到放马滩秦墓所处的环境,木尺测高有多样的用途。放马滩地图是林区伐木运输用图。大木尺测高可以做到树木测高(化远为高)、因木望山(化远为高)、因高测远(化高为远)。(1)树木测高,以图1右为例,PQ(即树高–视线高)=AQ·BC/AC,可以很快地测得所需高度。(2)因木望山,算题见于《九章算术》,通过两次“偃矩以望高”来放大矩尺形,就实现了大尺度的高程测量。(3)因高测远(化高为远),以大树或高楼之类为原点Q,就近测得高度PQ之后,走到任意待测点A,就可以化高为远。
1.3 测算应用于古地图的可能性
放马滩地图所见8处道里数字,可见古地图应用测算的可能性。首先,部分道里有着同一起测点,反映了原点—方位法的运用,中古地图就大量应用了多级原点与方位里程数据。其次,前述“因高测远(化高为远)”算法,适用于原点—方位法。秦汉古地图中部常有分水岭、高山、城楼等图绘,如取为标志物,测得其高度,走到任意待测点,都可以通过一乘一除、化高为远(图1右,直线距离AQ=PQ·AC/BC)。再者,地图里程比实测里程偏小,而化曲为直的测算会导致数值偏小。
此外,出土地图中还有两类图绘,颇与计算有关。其一是放马滩5号图、马王堆《地形图》与《居葬图》所见山体轮廓。这些山体轮廓反映出古地图对高程的重视。其二是城邑等建筑。兆域图、府宅图标明了建筑尺寸,兆域图内部还有严格的比例尺。按比例绘制时,需要频繁计算。
最后,文献中还有古代地图应用了测量与计算的旁证。汉代“举图地形,通利沟渠”的水利地图,绘制前需要“行表”,即测量各处的水位高差。刘宋时民间开渠,用地图记录了“履行”(踏查)、“准望地势”(测量)、“算考”(计算)的成果。
2 测远的简化:战国秦汉时期的测算技术
2.1 测距的需求——以射术为例
北大藏秦简《陈起》篇用弋射距离强调数学的重要性,或可说明计算在测距中的普遍运用。出土弩机的望山(瞄准具)上有一列刻度,射击时根据距离之远近,用相应的刻度来确定射程,也可见测距的需求。弋射弩射的距离测算,都是用到勾股法。
2.2 “立四表”算题所见测远的简化
北大藏秦简《算书乙种》有自题为“望远”的算题,其结构、算法(图2左),与《九章算术·勾股》“木去人”算题完全相同。“木去人”算题测远对象的选取更为灵活,布置四表也更为便捷,反映了立四表测远的简化。
2.3 一贯的测法:立四表测远、卧矩测远所用勾股比率
立四表测远,与“偃矩”、“卧矩”等用矩测望,都是基于三角形相似计算的。秦简“望远”算题,是在测站点一方构造了“树四表”的矩形。参此,卧矩测远也可在测站点一方构造矩形(图2右),使得测量程序更为简易。

图2 北大秦简《算书乙种》“望远”算题(左,邹大海、夏庆卓绘)、《周髀算经》“卧矩以知远”的常规测法(中)、“卧矩以知远”的新测法(右)
2.4 木尺测远
放马滩出土大木尺也可以实现上述测远。以图2右为例,持尺之手前平举,木尺平卧如“卧矩”,与视线高度平齐。C点为人目,AC为视线到手持木尺的距离,AB为木尺刻度。距离DP=DC·AC/AE。其中,DC(步测距离)·AC(约等于臂长)都可以是固定值。使用者仅需记住该固定值,除以刻度AE,做一次除法就能测远,计算上最为简便。
3 放马滩M1墓主的测算能力
墓主的身份应当是秦代的官吏。发掘者推测M1墓主“是士一级的人物”。M1墓主持有7面林业地图,墓区又处于林区交通的枢纽位置,放马滩墓区应当与当地林业有着密切关联,M1墓主则是在此管理木材砍伐与水陆转运的官吏。
从M1出土器物来看,墓主持有的算筹是实用的计算用筹;M1有算筹、地图、木尺、毛笔及笔管的器物组合,反映了墓主的文化素养,墓主有测地并绘图的可能性。放马滩汉初墓还出土了绘制技法相近的纸地图,这一地图传承,可以反推M1墓主的制图技艺。
从时间相近的材料群来看,北大藏秦简的水陆里程简册,“载材者以乙未下行”的木材运输信息,可与放马滩秦地图的林区运输并观。北大藏秦简的原主人掌握了《成田》、《田书》等实务计算,可以推想放马滩M1墓主的数学能力。
4 结论
测地制图的技术运用,是在步测实践中发展起来的。步测与测算比较,步测是基础的、可靠的、但稍显稚拙的;测算则是进步的、快捷的,但有数学门槛。在不同的测量条件、测量精度下,可以用不同测量手段。根据步测传统来否定秦汉地图的测算应用,或许有失偏颇。中国古代的步测传统、政务运行中的步测实践,是孕育测算技术的土壤。